我们的新兵连,由三个新兵排组成,分别是防化连新兵排、警卫连新兵排、侦察连新兵排。三个排各住各连,一些科目甚至都不在一起训练。新兵连长姓郭,是防化连的副连长。后来,我和他关系非常好。不过,那都是我借调到机关以后的事了。他是我们师我所认识的干部中,最没有“派头”的一个。我几次跟他说:“你还是我新兵连长呢!”他似乎总是忘了这回事,以不太相信的茫然表情反問我:“是吗?”还有一回,他说:“那不算,那是各连训练各连的新兵,我就是个挂名的。”
“你是觉得我给新兵连丢人吗?”我开玩笑。
“那哪能。我是觉得你太优秀了。”他也是开玩笑的。
我们的关系一直都是这么融洽。
我在新兵连的时候,确实很少见郭连长,更不可能与他单独打交道。倒是常见我们侦察连的李连长。说见也不准确,应该说是听见。小型练兵时,我们几乎都是在李连长的歌声伴奏下进行的。《北国之春》是他唱得最多的,第二多的是《我爱你,塞北的雪》,还有其他一些抒情歌曲,我现在能记住的是《小白杨》《两地书母子情》《我把太阳迎进祖国》。他的歌声优美,略带南方口音。《我把太阳迎进祖国》稍稍豪迈一些,但他唱得还是很抒情。虽然那时候我才十几岁,但还是能从他的歌声里听出一点忧郁,特别是他唱“家兄酷似老父亲,一样沉默寡言人”时,觉得他就是那位家兄,不仅是字面上的不爱说话,更是默默承担一切的内心强大。
李连长的音色很好,优美清澈。周末我们洗衣服,手都尽量搓得轻一些,想更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当时大家都称赞他说:与阎维文比不了,跟郁钧剑还是不相上下的。也许有些夸张,可对于“唱歌是靠吼的”我们来说,能在身边听到那样专业的演唱,也确实是很难得的享受。
我第一次出公差,就是替李连长干活。周末中午,别人都在室内,我上肢力量不行,一个人在外面搞小型练兵。拉单杠,拉不动,大多时候就那么双手抓杠吊在那里。器械场挨着路。我吊在杠上,远远地看到通信员赵明利推着三轮车,连长扶着三轮车里一个立着的大纸盒子,朝连队这边来。我胳膊酸疼,就下了杠,想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连长和通信员,突然发现连长对我伸出手,用手掌往下示意了两下。我不知道是啥意思,犹豫了一会儿,想继续走,刚走一步,赵明利大喊:“别走哇,连长不是让你等着吗?”赵明利也是新兵,我是二班的,他是三班的,都刚到连部不久。
原来是一套音响,宣传科配发的。推车到连部门口,我和赵明利把大箱子抬到连长的宿舍。不是很沉,但一个人抱着倒也吃力。另外还附有两个不是很大的音箱,装在一个小纸盒子里,连长自己搬着。拆开纸箱子,是一个一米多高的机器,记得最深的是机器上有很多按键,上方快到顶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器,而不是过去收音机、录音机的调旋钮,但是顶端仍有可以放唱片的圆托盘以及唱臂。插上电、连好音箱后,连长照着说明书不时地按一下某个按键,那个小小的显示器就会显示阿拉伯数字和英文字母。调试了片刻之后,连长拿起话筒“喂”了一下,音箱就响了。我很好奇,一直在旁边看,连长也不管我,既不轰我出去,也不喊我看新鲜。赵明利收拾好纸盒子,开始咳嗽,给我使眼色,我只好跟他一起走了出来。关上连长的门,走了两步,赵明利说:“你真是没眼色,有活干活,没活傻待在那里看啥呀。”这时候,连长宿舍里已经传出了音乐声。从此之后,连长的歌就带有伴奏了。而那个机器,除了重要节日会搬到连队俱乐部外,一直都在连长宿舍。后来,我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我发现别的连队都没有配发那么一种机器。我还问过赵明利。赵明利说,就是配发的,宣传科打电话到连队,还是他接的,他跟连长汇报后,要自己一个人去,是连长非要和他一起去的。那之后,又过了两年吧,就开始流行VCD、DVD机,连队也配发了,而且是各连都有。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李连长为什么喜欢唱那些歌。很多人都说他是想家。但歌词内容不对啊。比如《北国之春》《我爱你,塞北的雪》,都是说北方风光好的呀。许多年以后,我想,年轻的时候,我们也许会把歌词当作一种情感的寄托,但更多的时候,词不词的并不重要,曲调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某种反复重复的事情里,找到了某种熟悉的、适宜的节奏,它能帮你面对一些什么或者摆脱一些什么,那就足够了。
我们整个新兵期间,李连长应该从来都没有到过新兵排,虽然新兵排和连部同住一趟房。偶尔我们早晨洗漱的时候,因为用的是连部的水龙头,会碰到他。有的时候,按照要求,早晨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要给他敬军礼。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授衔,他倒是认认真真回礼,后来下了老兵班有了军衔,他大多时候却只是点点头,不再举手行礼。他个头不高,应该是全连最白净的人,衣服非常整洁。当时他是上尉,还没有发马裤呢,但就是那种草绿色(稍旧一点,就变成了枯黄色)的常服,他也能穿出别样的利落,不像一般干部那样没有棱角,更不像我们这些新兵,里面常常塞上棉服,窝窝囊囊的。当时他应该有三十五六岁,下巴刮得光光的,但胡茬子的铁青色却无法掩盖。几乎听不到他说什么话,但是老兵们似乎都很怕他。举个例子:两个人正在闹呢,如果是指导员路过,他们可能只会停下来,等指导员走后,继续闹。但如果是连长路过,他们就会立马严肃起来,该干啥的立即干啥,啥事没有的,也会彻底把之前的打闹终结。
下到老兵连之后,我注意到李连长甚至很少到训练场。就是到训练场,也只是在边上看着。我没有一点他训练的印象,甚至没有他整队喊呼号的印象。我的印象里,他只是晚点名的时候,在连部门口灯光的遥遥映照下,在连值班员整队后,走到队列面前讲评,或者是有的时候,指导员说完,问连长还有没有事,他说没有,或者就那么站着,也不到队列前,直接再说几句。他说话的南方口音要比唱歌时严重得多,音色绵软,偶尔也会夹杂一些常用的东北话,特别是能有效增强情感色彩的糙话。不过,这些糙话让他说起来,有的时候会有一种滑稽感。许多年后,那些用港台腔唱东北调或者说东北土话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某种搞笑方式,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的李连长,早就先知先觉地试验了这种南北语言的结合。
李连长的形象,与他的传说相距太远。据说他的家乡在西南边陲,也有人因此说,他爱唱歌且有一副好嗓子,就是因为在他的家乡人人都爱唱山歌。这当然是没有办法考证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战争打响时,他作为一个勇敢的少年,主动为部队当向导,枪林弹雨里穿行。之后,部队觉得他的作用很大,就让他入伍了。入伍当兵不久,这支部队撤了,轮换新的部队继续作战。新轮换的部队也需要向导,于是他继续担负向导的责任,穿行在火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