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次翻看《朱熹集》,发现有封信意味深长。信是写给老朋友吕祖谦的,托付的是自己的孩子朱塾:“儿子久欲遣去,以此扰扰,未得行,谨令扣师席。此儿绝懒惰,既不知学,又不能随分刻苦作举子文。今不远千里以累高明,切望痛加鞭勒,俾稍知自厉。至于择交游、谨出入,尤望垂意警察。如其不可教,亦几以见报,或更遣还为荷,千万勿以行迹为嫌也。”大概对自己孩子的教育,自古就是难题吧,否则也不至于难倒大教育家朱熹。朱熹的先驱之一孟子,也在相同的问题上遇到过公孙丑的追问,“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孟子的回答堂堂正正:“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用正道不行,就容易发怒,一旦发怒,不光不能教导,反而弄伤了跟孩子的关系。如果父子之间以至善相要求,那就难免疏远,不能教育好孩子還罢了,连正常的关系也不能维持了。还没做一件事之前,先就毁掉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系,这样做非常不祥。
其时大约因为是在古代,人们还没把孩子平庸的责任一股脑推到父母身上。应该是近代以来吧,随着弗洛伊德和行为主义者的主张流行,社会上产生了一种教养假设,仿佛只要孩子没成为杰出的人,父母就有脱不开的干系。《教养的迷思》(The Nurture Assumption: Why Children Turn Out the Way They do)一书却不这么认为:“父母的教养并不能决定孩子的成长,孩子的社会化不是家长帮助完成的。教养假设是无稽之谈,许多支持教养假设的研究都毫无价值。”作者朱迪斯·哈里斯(Judith Rich Harris)几乎离经叛道地认为,“父母的教养并不能决定孩子的成长,孩子的社会化不是家长帮助完成的”,孩子会“认同他们的同伴,并依据所在群体的行为规范来调整自己的行为”。对子女的教育并非等价交换,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未必就有回报。作者用大量案例证明,“有时候,优秀的父母不一定有好孩子,但这不是他们的错”。在教养传递问题上,长辈跟晚辈的关系有点像测不准的量子,既反复纠缠又无法确定,不论怎样卓越的部分,都是“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如果父亲已经极其杰出,儿子还有更上层楼的可能,就显得非常罕见了。当然,有惯例也就必然有例外,司马谈、迁父子,就是这样双峰并峙的存在——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
继前面的“司马氏世主天官”和“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之后,司马迁再次提到天官。《索隐》释“天官”云:“此天官非周礼冢宰天官,乃谓知天文星历之事为天官。且迁实黎之后,而黎氏后亦总称重黎,以重本司天,故太史公代掌天官,盖天官统太史之职。”《后汉书·百官志》载:“太史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凡国祭祀、丧、娶之事,掌奏良日及时节禁忌。凡国有瑞应、灾异,掌记之。”太史公的主要职能,不是具体地管理百姓,而是更多地跟天相关,要根据天象运行对历法提供专业意见,要清楚祭祀及各项重大礼仪的宜忌,还要记录国家的阴阳灾异。(这里司马迁很可能只提到了太史公最重要的职掌,而其典文书的职掌也“不治民”。)据《封禅书》,元鼎五年(前112),司马谈作为太史令与祠官宽舒等共同建议立泰畤坛,为封禅做准备。封禅是所有祭祀活动中最隆重的一项,参与其中是太史公的职责所在。大概正因如此,元封元年(前110)汉武帝主持封禅活动,司马谈竟被排除在外,“不得与从事”,所以才会“发愤且卒”吧。
接下来,“有子曰迁”。虽然有意借用了《易经》蛊卦爻辞“有子考无咎”,但司马迁显然没有渲染神化自己,甚至都没有给出确切的出生日期。目前考订司马迁生年,依据的是两条后世材料。元封元年,司马谈去世三年后(前108),“而迁为太史令”。《索隐》于此下注云:“《博物志》:‘太史令茂陵显武里大夫司马□(迁),年二十八,三年六月乙卯除,六百石。’”据此,则司马迁生于武帝建元六年,即公元前135年。隔了一段时间,“五年而当太初元年”,也就是司马迁做了太史令之后五年,正当太初元年(前104)。《正义》于此下加按语云:“迁年四十二岁。”据此,则司马迁生于景帝中元五年,即公元前145年。两条材料虽都后出,但差不多是目前能确定司马迁生年仅有的直接证据了,排比行年之类再有说服力,差不多只能算旁证。非常可惜,根据这两条材料推定的出生时间,整整相差十年。殷周至汉,二十写为“廿”,三十写为“”,四十写为“”,三者很容易混淆。之所以有这十年之差,或是因前条将“”讹为“廿”,或是因后条将“”讹为“”。遗憾的是,《博物志》久佚,目前的辑本中没有《索隐》提到的这条材料。大概只有某一天发现《博物志》全本,或什么地方挖出新的证据,司马迁的生年才能最终确定吧。
不只生年,司马迁也没有给出自己的表字。刘知幾《史通》就此指责道:“司马迁之叙传也,始自初生,及乎行历,事无臣细,莫不备陈,可谓审矣,而竟不书其字者,岂墨生所谓大忘者乎?”这话有点夸张,所谓“事无臣细,莫不备陈”,很难从《太史公自序》甚至整本《史记》里找到证据。只是,可能因为自序没有直书表字,《汉书》本传也就没有写,后世对司马迁是否字子长有所怀疑。不过,因扬雄、张衡、王充、荀悦都提到过司马迁的字,这怀疑也就没有成为很大的势力。高步瀛《史记太史公自序笺证》引诸家称司马迁字而后云:“自西汉以迄六朝,岂尽不足凭,而必直书乃信乎?”推测起来,司马迁没写自己的字,一者可能是《史记》和《汉书》中名而不字的很多,大概当时还没形成提名需及字的传统,即梁玉绳《史记志疑》所谓:“《史》《汉》中,名而不字者甚众,不独子长”;还有一种可能是,在司马迁看来,成为《太史公书》的作者之前,自己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
不过好在,司马迁写到了自己的出生地,所谓龙门是也。《正义》引《括地志》:“龙门在同州韩城县北五十里。其山更(按经过)黄河,夏禹所凿者也。”《太平广记》引《三秦记》:“每暮春之际,大鱼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者化为龙。”又引林登曰:“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对文献和传说都有兴致的司马迁,应该熟悉上面的说法吧?不管是圣王大禹,还是鱼跃龙门,是否都隐含着司马迁对自我的某种期许?这个对自身满怀期许的人,孩童时期就在这块土地上耕牧。王国维认为,“河山之阳”,“固指山南河曲数十里间矣”。或者,不必是司马迁自己耕牧,是他的家族要以耕牧为业。郑鹤声《司马迁年谱》谓:“太史令,武帝时置。景帝时司马谈尚未仕,当系家居。其家世虽代掌天官事,然本以耕牧为业。故迁《自序》如是。”至此,司马迁已经交代完家世和自己较早时期的情形,接下来即将开启的,是他的学习和漫游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