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古代诗人来讲,漫游无疑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是他们正式踏上仕途之前,或行进在仕途之中时的必要功课,甚至,即便是在他们踏上了仕途之后,漫游这种行为本身,也始终是一桩让诗人们耿耿于怀的事情。正因为如此,那些沉浸在我们脑海里的古代诗人形象,总是以动词的形态呈现出来的,仿佛这群人一直在漫无边际地行动着,边走边吟哦,用脚步丈量着他们的精神版图。而即使是那些描写宁静与幽谧情态的诗句,也具有动态之美,充满了动与静之间来回拉伸与相互成就的美学张力。譬如说,孟浩然的《过香积寺》:“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咽”“冷”“空”“制”,四个字均衡有致地穿插在诗里行间,紧紧拽住读者的视线。诗中所有的静寂,都是为了营造出某种突兀的声响,反过来,所有的响动都是为了凸显出一种空寂的力量。
广文遗韵留樗散,鸡犬图书共一船。
(杜牧《郑瓘协律》)
图书鸡犬共扁舟,又续人间汗漫游。
(陆游《遣兴》)
上述两首诗,向我们形象地描述了不同时代、近乎雷同的人生现场:漫游中的诗人驾驭着命运的扁舟,穿行在未知的人生道途上,鸡犬与图书共一时空,逼仄的生活场景与广阔的生命图景并置共生。我们现在已经很难想象,这些古代的诗人们是如何克服对各种天堑的畏惧,凭借有限的生活道具,行走在广袤崎岖的河流山川之中的了;也很难想象,他们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境和愿景,由此及彼,最终抖落浑身的尘埃或雾瘴,走到历史光亮处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前方一定有某种召唤之声,在诱惑或指引着他们,或许是友谊,或许是亲情,或许是对名利的渴望,抑或是闪烁不明的仙踪神迹?总之,诗人们一到及冠之年,就天然地行走在了茫茫的天地之间,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或天性。从四处流窜,到广为流传,诗人们通过漫游,一点一滴积攒着自己的名声,其中经历过多少悲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身影将会因此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脚步声也会越来越坚实。
明代画家董其昌在其《画旨》中云:“画家六法,一曰‘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郛郭,随手写去,皆为山水传神。”意在总结前人成才的经验,强调游历和见识对于培育一个人心性的重要性,只有通过漫游或游历,人生的经历才会转化成宝贵的生命情感经验,充盈于书写者的字里行间。“行万里路”的目的,并不在于猎获无限的奇景,而在于“养气”,生气、豪气、吐纳天地之气,以气致象。所以,苏辙有言:“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天下文章佳篇,莫不以奇气充盈。
当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若有神”(《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七岁了,此前诗人也曾经历过长达数年的下吴越、奔齐赵的漫游期,而科考失利,致使他空有满腹报国经纶,却不得不整日踟蹰于长安豪门之侧,四处求告。“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这绝不是杜甫在逆境中的负气之语,而是诗人对自我才华的坚信,如同他说“诗是吾家事”一样,慨然平淡的口吻里透露出了毅然和决绝。杜甫的诗歌才华,早在他入仕之前就已经确凿无疑地展露出来了,但真正让他找准下笔处,酣畅淋漓地抒发自我心志的,还是这首《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这首诗写在盛唐气象即将被乱世乌云席卷的前夜,诗人好不容易才谋到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职位,离开长安赴奉先县探亲,而此时,安禄山已经在范阳起兵反叛,只是长安方面尚未得到叛乱的准确消息。杜甫途经骊山时,隐隐预感到一场政治风暴正在到来,且无可避免:“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岗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敏感的诗人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疾步冲到了那个时代的最前列,并以报丧人的视角和口吻,发出了“哀民生之多艰”的浩叹。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当时诗人依然踯躅徘徊在长安城内,没有从斤斤计较、乌烟瘴气的朝堂内走出来,阔步走向嶙峋斑驳的旷野,他就很难体察到被乌云笼罩的社会现实。而事实上,那时候,唐玄宗和杨贵妃他们还在华清池里避寒饮乐,泡着“莲花汤”“海棠汤”,酒池肉林,以为天下安泰,歲月静好;如果没有诗人长期以来郁积于心的对民生的深切关注,没有此前他在《兵车行》《丽人行》等诗里所作的情感铺垫,他也不可能脱口吟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杰出的诗歌总是在生活的正前方等待着它的主人出现;杰出的诗歌总是会以“失物招领”的方式,存在于各种各样的人生道路旁,等候着它的主人去路过,去认领。但是,每一首优秀作品的真实拥有者,必然事先就得去积攒拥有者的资本,培育出敏感细腻的心灵和火眼金睛般的生活之眼。否则,所谓的“杰作”,就只能永远沉睡在情感的旷野中,存在于写作者的想象或幻觉里,既无认领的慧识,也缺乏认领的本钱,即便侥幸得以冒领,也很快就会被时光无情地戳穿。这几乎是一条铁定的文学之道,已经被文学史反复验证过了。
公元749年,年过而立、功名心切的岑参,在经过了一番犹豫和权衡之后,决定应节度使高仙芝的辟召,前往安西幕府执掌书记一职(“右威卫录事参军”)。从长安西行,到安西幕府所在地库车,实在是一段漫漫长途,全程长达六千华里。走完这样一段路程,对于一介书生来讲,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不仅道艰且阻,而且沿途还充满了各种未曾预料过的凶险。
从诗人留存下来的那些行旅诗篇中,我们大致可以推测出岑参此次西行的路线:他先是取道河西走廊,出阳关,经蒲昌海(罗布泊),到达鄯善;再经由火山(即火焰山)西进,至吐鲁番一带,又由西州经铁门关,最终到达了安西。全程历时两个多月。可以想象,当诗人行走在渺无人烟、黄沙漫漫的旅途中时,心境是何等的愁绪迷漫,他的心情自然也悲凉到了极点:
沙上见日出,沙上见日没。
悔向万里来,功名是何物。
(《日没贺延碛作》)
当自以为功名在望的诗人,深陷于不知“功名是何物”的田地时,他行前的亢奋和激情,自然就很快消逝在了凄迷无望的茫茫戈壁滩涂上,被狂沙朔风吹卷到了九天云外。悔恨和自责盘桓于心,使得狼狈的诗人一边朝前走,一边往身后顾盼连连:“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逢入京使》)这种身心离异的锥痛感,已经提前注定了岑参这趟谋求功名的旅程是一段蹇途,不可能达成他早前一鸣惊人的心愿。果然,在抵达目的地后,各种不适便接踵而至,除了思亲念友,诗人心里只剩下了苦闷和厌烦。两年之后,岑参两手空空,无功而返,不仅没有缓解现实生活的压力,反而对仕途和功名萌生出了退意:“白发悲明镜,青春换敝裘。”(《武威春暮闻宇文判官西使还已到晋昌》)早年的进取之心,还险些因此次冒进而荡然无存。
發生在岑参身上的这段遭遇并不是孤例,在中国古代,即便是在最为浪漫的文人诗歌圈中,因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反差太大,或因心性与周遭环境的抵牾,而最终被现实无情碾压,沦为命运的齑粉和玩物,这样的例子实在是不胜枚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