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荒野上的一棵枯树挺进
作者 巴音博罗
发表于 2023年4月

你像三十万波斯人朝着一棵枯树进军。

——萨拉蒙《合铸》

在手掌心养一根刺

不知何时,我的手掌心

扎进一根尖利的刺

影影绰绰,我能透过皮肤

瞥见它藏匿的踪迹,手一按

有隐隐的痛,闪电般递出……

我没有急慌慌拔出

而是决意将它养在掌心

那丘壑起伏的波纹下

一根刺,会不会像一条鱼

随着我的血脉游曳

抑或,它只是待在原处

以它的毒,咬噬我的肉……

我沉思,而岁月悠悠

我戴枷的手腕上时间滴答

一根刺被我养在掌心

我要的,仅仅是它鲜活的痛!

织毛衣

用一团毛线织成一件毛衣

其实是一条道路描摹了我们的身体

而灵巧的手指和细长的竹针则构成了

那闲暇的时光

我常想,一根毛线就那样被无限地

延伸下去,经过繁复精巧的编织

一根毛线的缓慢行进对于一个女人

微妙的心思,一定是玄幻而奇异的

一根毛线在女人手中,是不是一条地平线

使她漫长的编织更广漠也更无尽

但现在,一根毛线却是一柱袅袅升起的炊烟

是一列火车自隧洞中驶出,也是一声雁叫

引来的魂断般的诗意。当线团翻滚时

我听见静寂中的竹针尖已有雷霆滚过……

荒野上

荒野上

那位向一棵枯树艰难跋涉的人

终于停下来

他精疲力尽

尽管他已付出全部努力

但他与那棵枯树的距离

似乎一点也没缩短!

他想

在他身后,也许有另一人

也向这边赶来,踉踉跄跄

穷尽一生之力

在那人眼里,他是遥不可及的

另一棵枯树!

画雪的人

皮埃尔·苏拉热小时候

将一张白纸涂满黑色颜料

有人问他在画什么

他说他在画雪

他还说黑色是一种颜色

也不是一种颜色,当光照在黑色上时

一个更深沉广阔的神秘世界就被打开了

法国人皮埃尔·苏拉热,

在黑色颜料中点燃了自己

让夜在夜色中发光

让最接近肉身的人从此有了对雪的认知!

田野上,两个人在说话

风很大,刮得说话的人

一忽悠一忽悠的

我在不远处听着

他们说的话,一出口

就被风吹弯了,刮远了

像一团麻雀

风就这样一直刮着

那两个劳作的人

其实就是我自己

左边的我和右边的我

在对话

风很大

吹得两个那么相像的人

像纸扎的假人

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合而为一

风就这样一直刮着,刮着

使他们颤抖不止……

被大雨兜头浇灌的人

被大雨兜头浇灌的人

雷声早已在千里之外了

雷霆是否可以继续揣在怀里前行

我的嗓音始终是沙啞的

假设闪电像鞭子抽打过苍茫大地

我的身上会不会有鞭痕,会不会痛?

现在,暴雨教育我们如何清洗

而我至今还没学会如何活着

在倾盆大雨中我不必泪流满面

狂风扶不起的我该如何安身立命?

天空把我变成了落汤鸡

我却考虑如何把这整个的一场雨

一滴不剩地,全部收进我的舌苔!

捕风者说

我站在高山之巅,挥舞纱网

努力想做一个捕风的人

我相信猎猎长风的脊背上

肯定有具马鞍,放开了大地的缰绳

头颅亮了,鸣响了,长长的尾鬃

佩戴着火焰,催促青草急急赶路

催促云朵在天空继续流浪

遍地贫乏的心脏因碰撞而滚烫

我站在高山之巅,像牧马人那样

努力想做一个捕风的人

秋天的钢琴曲已全面崩溃,历史的霞光

先祖的骨灰和时代的尘埃扑面而来

我献身于这纸卷生涯之中,我是它的囚徒

我情愿把北方大河认作我的亡父

白雪和乌鸦是我刚刚写下的两首短诗

还有一首是星空,是昨晚被夜灯运走的麦田

……直到我老了,我仍然会站在这高山之巅

努力做一个捕风的人,尽管我早已

两手空空,但每当有人走近

并讯问时,众鸟齐鸣

我指给他看山脚下,一块寂静的岩石……

那个一直站在河流中间的人

那个纹丝不动一直站在河流中间的人

劈开了湍急的流水

他这样长久地站着,会不会对河流

造成伤害?他以肉身分隔开紧密无间的水

使滚滚世代瞬间停顿一下

他像一枚钉子,钉进人类思想史的暗处

你如果不思索,就会完全将其忽略掉

我惊讶于河水痊愈的能力。

本文刊登于《山花杂志》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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