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一座百年老楼,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正是初春,薄薄的阳光散下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石径贴着一方池塘蜿蜒向前,右边的园子里,碧螺春吐出新芽,枯了一个冬天的梅枝重现光润,仍由梅花压出浅浅下坠的弧形。梅花的颜色可真多啊,红的、绿的、粉的,各自俏皮,各自娇媚。
快到石径尽头,有人小声提醒,前面就是雕花楼了。忙不迭看过去,湛蓝之下,青灰色的檐角藏在一片繁茂葱绿中。虽只露出小小一隅,但庄重神秘之感已隐隐扑面而来。
外墙十分低敛。二十多米高的黑色风火墙,两侧夹以徽派马头墙,跟普通人家的住宅别无两样。只有进得院内,才惊叹别有洞天,处处皆学问。
最早,它的名字叫“春在楼”,因雕刻工艺太过卓绝精湛而被民间誉为雕花楼。如果把它存世的时间等同于人的寿命,雕花楼今年正好102岁。有所不同的是,它没有百岁老人风烛残年的衰老,反倒在漫长岁月中落得精神矍铄、慈眉善目——时间在它身上,似乎没做太多减法。这份眷顾究竟源于什么呢?也许是极致完美的工匠艺术,也许是楼主人的孝心和善举。
主人名叫金锡之,民国年间在上海经营棉纱起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国内棉纱价格暴涨,金锡之也因此成为上海的“棉纱大王”。建雕花楼时,金锡之四十二岁,正是功成名就之时,却一心想为母亲觅一处静地安享晚年。经商期间,他曾捐款修建慈善社、养老院、放生池,做了不少好事。由此想到,也许是那些被善待过的人和物,如神灵般的庇佑着雕花楼吧。
雕花楼分门楼、前天井、花厅、书厅、大厅、花园、佛楼、后堂、后天井、前楼、卧房、厨房、餐厅、暗壁。这样分类未免太过笼统粗略,比如,卧房又分为大少爷房、二少爷房、老爷房、小姐房;书厅又分为读书厅和会客厅;花园内又有小桥荷塘、亭台楼阁、湖石假山,各种罕见宝树也是自成一系。因此,要想把整栋楼了解透彻,须保持清晰的逻辑,一点一点往下细分,直到发现木雕上一处竹节的凸起、石雕上一条鲤鱼的纹路、一块不易察觉的金雕拉手、鋪于地面的一块御窑的方砖抑或是一朵小如指甲的粉色莲花——那可是有着三百年树龄、在江南难得一见的孩儿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