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早晨,孙有志五点多钟醒来,天已经大亮。
他穿衣下地,看看办公桌上的日历,8月5日,眨眼之间,来到下场乡五个多月了。他扯下这页日历,扔进办公桌下的废纸篓子里,出了屋门,顺着静悄悄的走廊走到院子。
天气晴朗,村庄安静。他习惯性地走出大门口,大街上没有人,他朝村外走去。
远处群山安然稳坐,近处玉米、高粱、谷子长势旺盛。放眼南山,满眼绿色,春天栽上的树,树下长出来的草,一起疯长。霍家梁上公路段的推土机什么时候撤走的呢?
早晨四处走走,活动了身体,还观察了庄稼,了解了村情,走个四五里路,回村部食堂吃早饭。下场村的西边、北边、南边都转悠好多遍了,东边很少来,因为东边不是下场村的地界,属于巴林右旗。
踏着杂草,绊绊拉拉地走,时刻躲闪着树枝。草能绊脚了,树枝能刮脸了,这就是变化!
走上东山,山顶比周围的群山低,准确地说,是个山梁,村里人都叫东梁。他在梁上转一遍,都是沙漠,沙漠形成的年代久远,很多地方都固化了,风在固化的沙地上拉出深浅不一的沟,宽的窄的,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有一处寸草不生的固化沙地上长着两棵树,是山榆树,在風沙的作用下,树干弯曲,似乎承受着重压,艰难地支撑着;稀疏的树枝似铁丝,上面的叶子很小,像小手指肚那般大;它们坐在高高的沙土台子上,裸露的树根伸向四周,风把树根够不到的沙土全刮走了。
“这两棵树太难了!”孙有志同情地嘀咕,要是这里生长着大片树林,这两棵树就不会这么悲惨。
朝东望望,沙漠向东延伸三四里地,有一处村庄坐落在沙地上,房屋在沙丘中若隐若现,那是巴林右旗的东沙子村。因为边界,这两个挨着的村多年闹纠纷,互不来往。这地方不能这么撂着,得治理,要栽树得把地界整清楚。
孙有志朝那个村庄走去。
沙包上生长着稀疏的沙打旺,看样子是人工栽种的,这种植物虽然很好活,也经得住沙子吹打,但是,抗击大规模的沙子,它还是太渺小了。生长着这玩意儿,说明这里的人也跟沙子较量过,但缺少雄心大志,最终向沙子投降了。
进了村,顺着街道走,边观看,每户人家的房子都被沙子包围着。街道上有人抱着膀站着,认真地看他,孙有志问:“你们村主任叫啥?哪一家是?”回答:“叫黄天,最西边那家就是。”
孙有志走进了最西边这家院子。三间土房的后边是沙山,堆起来的沙子和房顶一般高,有几只绵羊在沙山上闲走,有一只羊走上了房顶;两边的园子生长着干瘦的玉米。
晴空万里,蓝天白云下,他像只踌躇满志的座山雕,嘴角挂着笑容,得意地想,明年春天,就可以种麦子了!
屋门口迎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体微胖,两腿微微有点弯曲,这是经常盘着腿坐在炕上形成的;宽大的脸腊黄,这是营养不良。问孙有志:“你是哪儿的?大清早来干啥?”
孙有志说:“你是黄天主任吧?我是下场村的,叫孙有志。”黄主任省悟地哦了一声,说:“听说过,上边下来的,栽树出了名,是能人。这么闲呀,快上屋!”
两个人盘着腿坐在了炕上,黄主任的老伴儿给他们沏上了奶茶,两个人喝着,说起了话。
“你们这儿沙子太大了,都快把房子埋上了,你房后沙包上散放的羊都上你们房顶了。”黄主任皱了皱眉头,说:“羊还不碍事,有一回牛从沙包上走上了房顶,把房顶踩塌了,我们正在吃饭,房顶上突然下来一条牛腿,把我们全家人吓够呛,全家人上房,费了好大劲,才把牛腿薅出去。”孙有志说:“沙子这么厉害,你们咋不治治?”
黄主任以见多识广的口气说:“看你说的,好像我们能治拖懒不治似的,这些年也没少受累跟沙子叫劲,办法也没少想,能治吗!”
孙有志喝了一口奶茶,巴嗒着嘴,这奶茶咋有土腥味?看看屋子,太窄,也太黑,房顶低,窗户小,屋地上铺着沙子,这样的日子太寒酸了!古人说穷则思变,得变,不变跟不上形势。
黄主任见孙有志不住地打量屋子,问:“你来有事吧?”孙有志心里没底,怕和这个黄主任说不通,要是那样,林造不成,我这个村支书兼村主任就失去了价值,要尽量说服他,把树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