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思光的无题诗
作者 秦燕春
发表于 2023年4月

劳思光(1927-2012)先生是當代深孚众望的哲学专才,曾长期任教于香港珠海书院、香港中文大学、台湾“清华大学”、东吴大学、华梵大学,积二十年之力而成《中国哲学史》,在业内影响昭昭。诗之于他,本是余事,积攒多年亦蔚为大观。劳先生晚年整理出版了《劳思光韦斋诗存述解新编》(后文简称《韦斋诗存》),颇获嘉誉。

这部诗集收入劳先生诗作二百六十三首,其中包括若干少作和新诗、挽联等。或许尚有遗珠散落弟子手中,想来散失不会太多。劳先生虽一生为阿诗,但一向落笔谨慎,不少年份只有一组诗作流传,均衡地分布于生命的自然流程。对劳氏而言,这一诗性书写表现为纯然发乎记录人生的本真性。无论诗词内容还是写作场景,都可看成其生命实感自我表达的素朴需要,写后也即随手置放,既无“应世”之用,亦无“名世”之想。大抵只是基于诗礼传家的古典训练,以及劳氏本身颇富艺术气质的生命形构,方才有此文化显现。

就诗学趣向论,劳思光生前身后,其诗皆大抵被归入理则瘦硬的江西派宋诗一脉。劳氏本人在所著《中国文化要义》中,也直呈对唐宋诗风的断制好尚,兼备“理境与技巧”的宋诗更为其称赏。劳思光作为甚是看重和追求生命转化的哲学人,看重和追求的诗意,同样也是“精神意”。唐宋诗间的文学旨趣,可以经由他在哲学立场提倡的“情意我”与“德性我”的关系,贞定为:只有“德性我”重建文化秩序的生命感受,才值得成为“情意我”艺术表现的大宗要点。

众所周知,宋诗绵密深雅实得益于晚唐不少,但劳思光在《中国文化要义》中,却不惜贬抑晚唐李商隐的“纯美诗”一脉,认为“只算一种技巧成就,并未表现一艺术精神”,他对杜甫、白居易的作品更多推崇肯定,因为后者才能体现“诗言志”的“道德性情意”的悠久传统。此论虽然未必能深入玉溪三昧,却颇可备一说。劳氏甚至因此“精神性”的不足,而对历史上的词的表现不如诗而另有微词(《中国文化要义新编》)。

但劳先生于诗艺有天赋的敏感与实践的体贴,他深知理境亦需要“技巧”来呈现。性理之美如何得以可触可摸立体呈现,不至流为面目可憎的魔道呢?劳先生之诗,用典绵密,意象丰沛,实得益于晚唐体尤其李商隐颇多。或许受其伯兄劳榦(字贞一)的影响,史学家劳榦擅诗,在汉简研究之余,尝于一九五八年发表《李商隐诗之渊源及其发展》。二劳关系甚密,亦有不少唱和之作。如一九六○年,题为“庚子冬,伯兄贞一拟过港小留,嗣因签证不顺而作罢,惘然有作”一诗中,劳思光特意提到劳榦的研究“阙文遍注流沙简,逸兴新征锦瑟篇”。可见,即使在理性上排斥玉溪体,却未必不为其风调潜移默化。稔熟玉溪诗的读者很容易发现,韦斋诗用典乃至用韵习惯,都与玉溪诗有着频度极高的呼应。

相映成趣的是,在二百六十余首韦斋诗中,居然有十三首无题诗,另外尚有一些“广无题”诗。论比例,劳氏无题诗实在玉溪之上(六百余首中占十六首)。“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之十二)此正劳氏自谓“内在气质与心态并非学究”之佐证欤?

中国诗学史上的无题诗传统,广义论之,大抵除了作品普遍具有较直接的自我抒情性,并不容易构成明确的类型。王国维就认为,凡《诗》三百、《古诗十九首》、五代北宋小词之类,皆属“无题”之作。盛唐诗人如陈子昂之《感遇》、李白之《古风》,亦属“无题”之诗。“无题”之谓,一则出于文学滋萌初期作者开口成腔,不必依题成韵;二则出于早期作品属权汗漫不清,统以“无题”名之。实际上这一诗学传统在文学成熟期依然有所延续。例如宋儒张载生平不以诗名,但亦有诗传世,多数皆为拈初句首字为题,就是这类“广无题诗”。宋代及其之后,以“无题”为题之诗数量不菲且体裁不一。诗人身份更是跨度甚大,既有儒者如朱熹,遗民如郑思肖,也有如苏轼、唐寅者,辛弃疾词作在词牌外也有不少名之以“无题”。

狭义论无题诗传统,则往往归属唐人李商隐所开创,并在其身后成为中国诗歌史上鲜明代表的类型诗。即使玉溪全部诗作中专以“无题”命名的作品按比不算太高,却最能代表其艺术风格者,历代都视为是“无题诗”与“准无题诗”—清人纪昀所言“李义山有摘诗中二字为题者,亦无题之类”—李商隐自身的“无题”传统也有“广”的一面。从义山本人开始,此类型诗中密布的“美人芳草”“楚雨含情”等丰富象征,即被声称饱含深纳政治隐喻,不少富有索隐精神的研究者还致力于还原落实其中的有所“寄托”,徐复观就写过《环绕李义山锦瑟诗的诸问题》。但究其接受史实际,“无题诗”能吸引当时与后世读者的主要原因,很多时候并非基于“寄托”的具体内容,而是其惝恍迷离的意境、丰艳雍容的意象,甚至不必讳言其设色男女的意绪。故晚唐之后,效法义山“无题诗”者可谓兵分两路,强调“寄托”、用典绵密、一脉发展成为宋诗派的主流;强调写情、意象华美一脉虽不易被视为正宗,承继者却代不乏人,叶嘉莹认为后者的选择“无题”又有“不可说”与“不能说”两种向度。直至晚清与民国,此风不仅犹未消歇,且在转进之后有所加强。

张灿辉教授曾著文遗憾自己的劳老师一生问学,少论死亡与情。关于死亡,尚勉强找到一九五○年一篇短文《死亡的正反观》,至于“对爱情的哲学分析”,却是“的确阙如”,并推想这是因为身为儒者的劳氏认为爱情是“不值得探究的男女私人问题”“是故自孔子以降,中国哲学传统中,并无任何哲学家如柏拉图般将爱情视作严肃的哲学课题研究。劳先生似乎并不例外,对爱情并无多费笔墨”(《不朽与不息:劳思光的言外之境》)。本文则认为,所谓劳氏缺席“对爱情的哲学分析”,除了“不值得探究”这一可能取态,另外必须考虑到,在并非“学究”的劳氏看来,爱情是否并不适合进行“哲学分析”?自孔子以降,中国哲学传统针对“情/欲/理/性”不也是有着严密的层层深析?这种氤氲的精神或调性,在劳思光的诗作,尤其无题诗中,有着特别的呈露。

《韦斋诗存》第一首“准无题诗”,是作于一九五六年的《画中》:

画中浑欲唤真真,眉黛分明识旧颦。

已绝此生偿债念,早知前命负情身。

江流日夜年华逼,歌馆楼台姓字新。

争怪樊川诗笔嬾,扬州梦尽是残春。

因诗集编就于劳氏生前,注释者多为其门下同事,难免有“为长者讳”的考虑,这首诗的鉴赏部分就写得拘泥不当。其实,无论用典的“偿债负情”“扬州春梦”,还是画中人“歌馆楼台”的职业暗示,大抵可见劳氏少年亦如彼时贵介子弟之流连笙歌。这并非孤证。接下去一首《赠史韵芬》即是又一注脚。艺名“白光”的史韵芬为劳氏初见,正是抗战胜利后劳氏北上就读北京大学之时,所谓“津门旧记接香尘,十载星霜忆尚新”云云。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劳氏见到睽隔已久的表兄檐樱(程靖宇),赠诗中提及“鸿泥劫后记犹难,画里婵娟忍再看”“长街燕子巢应旧,檀板红儿曲已阑”,或是更直接的证据。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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