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事,几完缺”
作者 樊树志
发表于 2023年4月

明朝崇祯四年,二十三岁的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以会试第一名、殿试第二名的佳绩,获得皇帝御批“正大博雅,足式诡靡”的嘉奖,钦赐假期,归乡婚娶,一时荣耀至极。清康熙十年,吴伟业病危时,回顾六十三年生涯,感慨中透着凄凉:“吾一生遭际万事忧危,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境不尝辛苦,实为天下大苦人。”名闻遐迩的梅村先生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天下大苦人”呢?他晚年有一所颇具江南园林风格的别墅,生活并不艰苦。可是内心痛苦,饱受灵魂煎熬之苦,因而他一再写诗感叹,“憔悴而今困于此,欲往从之愧青史”。在临终前他再三叮嘱,要给他穿上僧装,墓前立一圆石,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不要写墓志铭。后辈顾湄为他写“行状”至此,感叹:先生之心事可悲也!这又是为什么呢?

《梅村家藏稿》向后人透露的信息丰富多彩,既要面对金戈铁马的腥风血雨,又要面对进退出处的艰难抉择,透过这样的视角洞察明清鼎革之际江南的政治氛围与文化生态,或许别有一番意味。

“福过其分,实切悚慄”

吴伟业天资聪明,少年即有才名,张溥见到他十四岁所写的文章,大为惊叹,“文章正印在此子矣”,随即收他为入室弟子。顾湄《吴梅村先生行状》说:“先生有异质,少多病,辄废读,而才学辄自进,迨为文,下笔顷刻数千言。时经生家崇尚俗学,先生独好三史。西铭张公溥见而叹曰:‘文章正印,其在子矣。’因留受业,相率为通经博古之学。”陈廷敬提供了一个细节:“(吴梅村)先生少聪敏,年十四能属文。里中张西铭先生以文章提倡后学,四方走其门,必投文为贽,不当意即谢弗内。有嘉定富人子,窃先生塾中稿数十篇,投西铭。西铭读之大惊,后知为先生作,固延至家。同社数百人,皆出先生下。”

此处所说的“同社”云云,指应社与复社。应社成立于天启四年,创立者是杨廷枢和张溥等文士,提倡尊经复古。张溥后来回忆道:“应社之始立也,所以志于尊经复古者,盖其志也。是以五经之选,义各有托,子常杨彝、麟士顾梦麟主《诗》,维斗杨廷枢、来之吴昌时、彦林钱枏主《书》,简臣周铨、介生周钟主《春秋》,受先张采、惠常王启荣主《礼》,溥与云子朱隗则主《易》。”

之后张溥创建复社,吴伟业作为张溥的及门弟子,追随老师参加复社活动,研习经学,奠定坚实的学问基础。复社的早期名单中,年轻的吴伟业赫然在列。崇祯二年的尹山大会、崇祯三年的金陵大会,他都躬逢其盛。关于尹山大会,《复社纪略》写道:“吴江令楚人熊鱼山开元,以文章经术为治,知人下士,慕天如名,迎至邑馆……于是是为尹山大会,苕、霅之间,名彦毕至。未几,臭味翕集,远自楚之蕲、黄,豫之梁、宋,上江之宣城、宁国,浙东之山阴、四明,轮蹄日至。”张溥在大会上针对“士子不通经术”的习气,提出“规条”与“课程”,以期达到“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之目的,道出了之所以命名为复社的原因。

崇祯三年,适逢应天乡试,江南士子前往金陵参加科考,复社成员吴伟业和杨廷枢、张溥、吴昌时、陈子龙等高中举人,复社声誉一时高涨。在这种背景下张溥在金陵召开第二次大会。吴伟业写道:“三年庚子省试,胥会于金陵,江淮宣歙之士咸在,主江南试为江西姜燕及(曰广)先生。榜发,维斗褒然为举首,自先生以下,若卧子及伟业,凡一二十人,吴江吴来之昌时亦与焉,称得士。”

荣耀接踵而来。崇祯四年辛未会试,吴伟业考取第一名,座主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和内阁次辅何如宠。接下来的殿试,获得了一甲第二名(第一名是陈于泰)。他的答卷自然引人注目,这篇《辛未廷试策》确实不同凡响。

一则说:“臣闻人主之立法也,知明意美道高德,厚设诚于内,而制行之,仁义礼乐皆其具也。然非选温良上德之士,以因能而责治,经常何自而修焉。”

再则说:“人主之立法也,事为之制,曲为之防,随俗之宜而通变之政,文章皆其效也。然非举通道进善之人,以分职而效官,典章何自而备焉。”

三则说:“故必因物以识物,因人以知人,使教化自内以达外,道法自略以及詳,则智者献明,能者效力,皆从此始也。”

四则说:“君之所以养士者禄也,厚其爵予以彰有德,则冀念不生,所以成养廉之德至矣。而风气未更,其何以劝焉?惟以贵谊贱利为先,而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廉法所自见也。”

用科举考试的标准来衡量,这篇文章堪称言之有物的佳作,录取为会试第一名、殿试一甲第二名,应在情理之中。但由于内阁中排名第四的温体仁与内阁首辅周延儒的权力倾轧,引出了麻烦。温体仁的亲信党羽薛国观在朝廷中散布流言蜚语:周延儒意欲收罗名士,秘密叮嘱各分房考官,在阅卷时拆封窥探考生姓名。分房考官李明睿录取旧交吴禹玉之子吴伟业,周延儒也喜欢吴禹玉之子吴伟业,因此录取。御史袁鲸根据流言蜚语,准备向朝廷揭发。周延儒抢先一步,把吴伟业的考卷呈送皇帝御览,朱由检阅后批示:“正大博雅,足式诡靡。”皇帝明白无误的赞誉,令温体仁、薛国观、袁鲸之流哑口无言,一场波澜始告平息。

看似平淡的事件,内中却大有玄机。按照惯例,内阁首辅政务繁重,主持会试之事应由内阁次辅担任,周延儒以首辅身份主持会试是破例的行为。科举考试与官场人事关系密切,考生与主考官之间原先并无师生关系,一旦跃登龙门,就构成门生与座主的关系,进而发展成政坛的派系。周延儒亲自出马,意图搜罗名士作为门生,巩固自己在朝廷的权力基础。温体仁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意在攻倒周延儒取而代之。

這一波折对于初出茅庐的吴伟业而言,吃惊不小。他去世前写给长子吴暻的遗书,提及此事仍心有余悸:“吾少多疾病,两亲护惜,十五六不知门外事。应童子试,四举而后入彀。不意年逾二十,遂掇大魁,福过其分,实切悚慄。时有攻宜兴座主(周延儒),借吾为射的者,故榜下即多危疑。赖烈皇帝保全,给假归娶先室郝氏。”初涉政坛就体验到政治的险恶,温体仁把他当作攻击周延儒的箭垛,他自己则有“福过其分”之感,因而悚慄不已。令他转忧为喜的是皇帝钦赐假期,回乡婚娶,士人以为无上荣耀。同时高中进士的张溥,也沾到喜气,写诗祝贺:

孝弟相成静亦娱,遭逢偶尔未悬殊。

人间好事皆归子,日下清名不愧儒。

福贵不忘家室始,圣贤可学友朋须,

行时襆被犹衣锦,偏避金银似我愚。

“人间好事皆归子”,连他这位老师也自叹不如。然而吴伟业一生都对老师尊敬有加,高度评价老师的学问:“西铭先生以教化兴起,云间夏彝仲、陈卧子从而和之,两郡之文遂称述于天下。人止见其享盛名,掇高第,奉其文为金科玉条,不知西铭之书羽翼经传,固非沾沾于一第而已也。”

奉旨归娶,是吴家的莫大喜事,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那一年祖母汤太夫人七十四岁,父亲吴禹玉四十九岁。张溥描述道:“骏公试南宫第一,时未娶妇,告之,天子赐驰节还里门。太夫人拥孙襕笏甚欢,为问都中起居,龋然而笑,于是绾其发,饮以醇酒。明年(崇祯五年),骏公成婚礼,一城聚送致贺。太夫人凭高轩望新妇入门,灯火夹市。”

“立朝以正直忠厚为本”

张溥与吴伟业同时得中进士,张成为庶吉士,吴成为翰林院编修。温体仁对张溥的名士气派颇有意见,扬言庶吉士可进可退,如果不成才可以黜退。张溥获悉后,写了弹劾温体仁的疏稿,揭发他“通内结党”“援引同乡”诸事,要求吴伟业抄写后,用翰林院编修名义呈进朝廷。吴伟业为人一向谨慎,考虑到立朝未久,不熟悉朝廷人事,犹豫不决,又难以拒绝师命,就把疏稿稍加增删,避重就轻,改为纠弹温体仁亲信蔡弈琛“主持门户”“操握线索”。温体仁得知内情,大为恼怒,打算严惩张溥,周延儒从中调解才得以化解。不过从此温体仁、蔡弈琛对张溥侧目相待。

崇祯五年,张溥以“葬亲”为由,向朝廷请假,回到太仓,筹备明年的复社虎丘大会。陆世仪认为,崇祯六年的复社虎丘大会,声势之浩大,为三百年来所未有。

温体仁执政以后,推行没有魏忠贤的魏忠贤路线,打击东林人士不遗余力,钱谦益、钱龙锡、文震孟、郑鄤都是被他整肃的;复社以“小东林”自诩,自然难逃厄运。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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