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重葛花盛开的日子里
作者 孟嗣徽
发表于 2023年4月

很早就认识了荣新江教授,又由荣老师认识了段晴教授(1953-2022)。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段晴负笈德国汉堡大学,师从恩默瑞克(E. R. Emmerick)教授学习于阗语,攻读伊朗学博士学位。荣新江则选择于阗作为自己的主要研究方向。几十年来,两位教授在中亚西域、伊朗学、丝绸之路研究等方面有过诸多合作。他们之间相互欣赏又互相砥砺的精神让人钦羡。二○一三年,由荣新江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敦煌与于阗:佛教艺术与物质文化的交互影响”启动,段晴负责子课题:敦煌发现的有关于阗神祇的于阗语、藏语文献的翻译与研究。我有幸成为项目组成员,承担课题中敦煌和于阗图像源流及相互交往的研究。于是与段老师有了更多的接触。

作为同龄人,段晴教授是幸运的。当绝大多数中学毕业的知识青年在“广阔天地”里接受“再教育”时,她已经坐在北大的课堂里接受高等教育了。待一九七七年我们终于有机会经高考入大学时,她已是季羡林先生门下的研究生。这种经历使段晴始终保持着难能可贵的正直和率真。她有着那个时代人的鲜明特点:无惧和无私。她敢于当面指出别人的问题,而不是一味赞扬,学术上很有风骨。她不能容忍不入流的学术,这在当今的学术界十分难得。她活得洒脱、快乐,从不言愁。遇到事情总会说,“这有啥呀?”然后一通“神操作”就化解了。而她的心底则很柔软,充满了同情心。和她共事的同事和朋友,她的学生们更多体会到的是她的无私。

二○一四年八月,榮老师组织“敦煌与于阗”项目组参加在银川召开的“粟特人在中国:考古发现与出土文献的新印证”会议,会后沿着丝绸之路往敦煌一路考察。这次考察活动,先沿着马可·波罗的足迹行经银川—额济纳—酒泉—嘉峪—敦煌,考察了西夏王陵、黑城遗址、肩水金关、文殊山石窟、阳关、玉门关等遗迹,以及沿途的博物馆,到达敦煌后考察了莫高窟、榆林窟、西千佛洞等六十余个与“敦煌与于阗”项目有关的洞窟,并进行了三个下午的“敦煌与于阗”项目研究小型研讨会。考察洞窟时,段老师看见荣老师和我对照着带来的《敦煌石窟内容总录》做笔记,就说:“瞧瞧人家,多专业!”于是立刻和其他老师、同学从敦煌书店买来了书。

二○一七年六月,“敦煌与于阗”项目组赴匈牙利布达佩斯,参加罗兰大学孔子学院“一带一路”研究中心和北大共同组织的“从于阗到敦煌:丝绸之路上的历史与艺术研究”(From Khotan to Dunhuang—Case Studies of History and Art along the Silk Road)国际学术研讨会。中国学者和匈牙利、德国、法国等地的学者济济一堂,共同讨论从于阗到敦煌的历史、语言和图像诸问题。荣老师和段老师承担了组织工作。段老师更是充分发挥语言优势,游刃有余地承担起双方的交流、沟通工作。会议之后,项目组来到德国慕尼黑考察五洲博物馆所藏的汉文于阗文文书。在博物馆,段老师带领着曾经是她的学生的萨尔吉、范晶晶老师释读于阗文及汉文之外其他文字的文书。段老师掌握的语言除德语、英语之外,还有多种丝绸之路周边的古语言,我完全不懂,更没有资格评判。而解读这些死去多年的语言与文字,除去天资,需要花多大的功夫,可以想见。那些在我们看来似天书一般的文字,段晴最终都能破解,令我钦佩不已。后来荣老师总结说:

段晴教授是中国丝绸之路考古独一无二的古语言支撑者,举凡丝绸之路发现的梵文、佉卢文、于阗文、据史德文、粟特文、叙利亚文……她都能解读,中国没有第二人,恐怕多少年也不会有第二人。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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