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作者 邵毅平
发表于 2023年4月

我们这里说的“睡美人”,并非贝洛的那个美丽童话(1697),而是希腊罗马的神话传说:月亮女神塞勒涅(罗马神话中是狄安娜)看上了牧羊人恩底弥翁(一译安狄明),为了能让月亮女神不受干扰地欣赏牧羊人的美貌,宙斯(罗马神话中是朱庇特)设法让牧羊人夜夜沉睡不醒。这个希腊罗马的神话传说,成了后世许多故事的原型(但大都颠倒了性别关系),其中所蕴含的象征意义,也被做了各式各样的挖掘。

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第五卷《女囚》(1923)里,花了三四千字的篇幅,写了面对熟睡的阿尔贝蒂娜,“我”的种种心理活动和感受。“我跟阿尔贝蒂娜一起聊天、玩牌,共度过不少美好的夜晚,但从没哪个夜晚,有像我瞧着她睡觉这般温馨可爱的。”“我怀着一种超然、恬静的爱,兴味盎然地欣赏着她的睡眠,犹如久久流连在海边倾听汹涌澎湃的波涛声。”普鲁斯特应该知道塞勒涅与牧羊人的神话传说,但他由此揭示的则是另一种占有方式,那就是超越人在清醒时的种种伪装而达至纯真状态。睡梦中的阿尔贝蒂娜,蜕去了人类性格的层层外衣(伪装),只剩下了植物般无意识的生命。“当我端详、抚摸这肉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占有了在她醒着时从没得到过的整个儿的她。她的生命已经交付给我,正在向我呼出它轻盈的气息。”而这在她清醒时是根本不可能的。与此同时,此时的“我”也得以脱去自我的表皮,恢复思想和幻想的能力:“独自一人时,我可以想着她,但她不在眼前,我没有占有她;有她在场时,我跟她说着话儿,但真正的自我已所剩无几,失去了思想的能力。而她睡着的时候,我用不着说话,我知道她不再看着我,我也不需要再生活在自我的表层上了。”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她的睡眠使恋爱的可能性得到了实现,而她的清醒反倒会成为恋爱的障碍。“我此时感受到的,是一种纯洁的、超物质的、神秘的爱,一如我面对的是体现大自然的美的那些没有生命的造物。”然而普鲁斯特也承认,“我”的这种占有方式,并非完全是心理上精神上的,其中也包含有欲念的成分。“有时候,我也从中品味到一种不如这么清纯的乐趣……当我的呼吸也变得愈来愈短促时,我抱她吻她都没有弄醒她。我觉得,在这一时刻我终于更完全地占有了她,一如占有了沉默的大自然中一件无知无觉、任人摆布的东西。”

普鲁斯特提到过“睡美人”,在其早年的短篇小说《巴尔达萨尔·西尔旺德之死》(原载1895年10月29日《每周评论》,收入其《欢乐与时日》)中,也涉及了这一题材:“少妇睡着了,夜间,巴尔达萨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端详良久,就像叙事者端详熟睡的阿尔贝蒂娜。

本文刊登于《书城》2023年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