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与「吃暴力的暴力」
作者 王铭铭
发表于 2023年5月

在其《祭牲与成神》开篇,勒内·基拉尔提到了人类学先贤莫斯和于贝尔的名篇《巫术的一般理论:献祭的性质与功能》。他没有全盘否定两位先生的贡献,但一触及对牺牲和神圣双重性的论述,他便说其观点模糊,致使二十世纪大批人类学家被误导。对基拉尔而言,所有人类学家都犯有一个毛病:习惯于将社会契约当成先在、优先的系统,对藏在这个系统底下的人性漠不关心。莫斯和于贝尔所犯正是此毛病。他们把祭祀解释成“圣化”,热衷于审视人、物、神之间的互惠关系,没能看到所谓“互惠”仅是表象,对于祭祀,更实质的东西是沟通、交換、互利背后的暴力和冲突。

基拉尔说:

……暴力有时向人类展现可怖的面目,它百般肆虐;有时它则相反,暴力显现出平息事态的一面,它把献祭的益处向周围传播。

人们无法洞悉这种两重性的秘密。他们必须区分好的暴力和坏的暴力;他们想要不断重复好的暴力,一边消灭坏的暴力。仪式正是如此……要想有效,献祭的暴力必须尽可能与非献祭的暴力相似。

摹仿、不和与祭祀

要了解基拉尔哲学人类学的本质特征,先要了解一个事实:在观念上,其恰是通过将“互惠”替换成“摹仿欲”(mimetic desire)而得以确立的。

“摹仿欲”,指芸芸众生中最有智识能力的人之禀赋,具体指与人的神经结构有关的学习机制。加上“欲”,基拉尔使“摹仿”与“仿效”(imitation)得到了区分;他认为,前者指人们欲求与他人一样,并拥有相同的事物,它易于使人变成对手,导致冲突,后者则指复制另一个人的行为,不易导致争夺,意义并不负面。两相比较,基拉尔认为,“摹仿”比“仿效”更根本,可以指人们相互之间深层的本能反应。

基拉尔对认同的解释表面与结构人类学大师列维—斯特劳斯相近:他也认为自他关系是认同的源泉。然而,在人性这个层次上,他采纳了一个与列维—斯特劳斯相反的看法,他相信,作为人之天性的“摹仿欲”不可能为“他者的认同”提供支持,而只可能相反,必然引发自我与他者的对抗和冲突。人一开始便心存摹仿他者的求同欲望,并且,他们摹仿的还包括他者所拥有的事物(包括女性)和力量。“小人同而不和”,初民总是处于严重的竞争和冲突之中,而又尚缺“君子和而不同”的境界,仅能依靠宗教来克服竞争和冲突。要营造和维系秩序,在道德形上学阙如的状况下,人们诉诸了祭杀替罪羊这个办法。所谓“祭杀替罪羊”就是让社会的他者替社会去死,通过死,带走人间的乱而达至治。

祭杀替罪羊是广义祭祀的核心特征,它也有以某物换取某物的内容,但这并不能说是人际互惠的,它的本质便可以用“以暴易暴”来形容:以动物他者和共同体的边缘人为牺牲品,换取共同体内部矛盾的化解。

不少学者习惯于区分人祭和牲祭,基拉尔则认为,这个区分缺乏理由,因为牲祭所用的动物,必须带有与人相似的特征( 比如,努尔人的牛即被认为与人极其相似),只有这样才可以成为替罪者,并起到保护后者的作用。而人祭中的牺牲,主要是战俘、奴隶、未成年人、替罪者、国王,他们要么是外来者或敌人,要么是社会内部没有完全融入社群的人或诸如国王之类的“等外之人”,这些显然都是与社会想要保护的“正常社会成员”有别又相似的存在者。

基拉尔喜欢人类学前辈弗雷泽的替罪理论,但他对民族志记述中的食人习俗更是情有独钟。他认为,这一习俗很可能是祭祀的“原型”。以巴西东北海岸的图皮南巴人为例,被吃掉的人是从敌对部族捕获的战俘,人们对其有矛盾的态度,像对神那样崇敬他,对其性能力投以青睐,同时,人们辱骂、鄙视他,施以暴力。食人习俗中的“食品”,含有替罪机制,他被用来“组织亲近的人互相争斗,阻止关于人类真相的暴露”,是最早出现的“神圣”。图皮南巴人的食人习俗为我们表明:“并不是为了吃掉他,人们才祭杀牺牲者,是因为祭杀他,人们才吃掉他。”更普遍存在的动物牲品,亦是如此,它们是因为被献祭了才可吃的,“社会力图将暴力转移到一个相对来说无所谓的牺牲者身上,一个‘可牺牲’的牺牲者身上,而这种暴力是有可能打击社会自身成员的,他们是社会想要不惜代价来保护的”,祭祀“让人们可以与暴力这个‘敌人’耍滑头,在恰当的时机把欺骗性的猎物扔给它,让它满足”。

有了“以暴易暴”这种制度,人也有了文化,这是一种“暴”字当头的行为模式和观念,不过它的功用是社会性的、正面的,“在于平息族群内部的暴力,阻止冲突爆发”。

说祭祀是为防止暴力发作、避免犯罪而设的,这听起来有点像是在重申十九世纪末苏格兰神学人类学家罗伯森·史密斯的叙述。基拉尔的确像史密斯那样,相信祭祀有正面社会功能。然而,相比致力于在历史起源上追溯祭祀的正面社会功能的史密斯(Rober sonSmith),基拉尔大大突出了祭祀的负面暴力本质。他认为,作为一种象征手段,祭祀以暴力为突出特征,且其施以暴力的对象是对本社群有威胁的内部边缘人或外部存在者,因而,祭祀始终都有着排他的攻击性。围绕着祭祀,人们发展出了有关神圣的“自然宗教”,这种宗教起到限制暴力的作用,但为了起作用,它又秘密地与暴力合谋,这便使人们长期深陷于和平与暴力二者构成的内在矛盾之中。

司法文明之迷思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基拉尔已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宣扬进化论,但在揭示人类史—特别是宗教史和文化史—的深层结构时,他暗中在其学术修辞中藏匿了某种进步理念。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