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二0年新春,雍和宫前的大旗杆倒了,那年北京见证直皖大战、段祺瑞垮台;一九二四年新春,大旗杆又倒了,紧接着直奉大战、曹锟下野、溥仪出宫。但这绝没有政治隐喻,因为它是被赶热闹的人挤倒的:任由城头风云变幻,百姓依旧我行我素地追逐着来自藏地的节令狂欢。
旧历每逢正月,北京几大藏传佛教寺院例行祈愿法会,其间的打鬼仪式,都会吸引观众数万,人山人海,寺内外男女老幼前倾后仆。警察也无力清出表演场地,只得由穿彩衣戴面具的喇嘛们挥舞长鞭驱赶,人潮立即四下溃散,一时间笑骂震天,万头攒动有如三春麦浪,灰暗的古城北隅瞬间沸腾,旗杆就这样倒了。然而,打鬼原非汉地传统,它本是藏传佛教驱魔神舞,只为帝王祈福需要才引进北京,参与的官员、喇嘛等级秩序分明,彰显皇权威严,绝无百姓卷入。那么,遥远的藏地风俗、封闭的皇家祈福为何能成就北京民众共同的新春记忆呢?
一、 远俗入京
京城百姓口中的打鬼,在西藏称“羌姆”,在蒙古叫“布扎”,皆为舞蹈之意。清朝官方则干脆冠以汉语动词加强其动作内涵,称“跳布扎”。相传公元八世纪,莲花生大师为建桑耶寺创造金刚驱魔神舞,它融合了印度瑜伽面具舞与萨满跳神的特点,由喇嘛们头戴各种面具扮演神鬼,配合诵经、鼓乐,依次登台舞蹈,形成多幕舞剧以及送祟、绕寺环节,宣扬佛教守护全境。虽然剧终都是神佛降伏魔障,将之焚烧表示祛邪,但因藏传各教派信仰差异,扮演的神祇侧重不同,如早期教派融合较多萨满自然崇拜元素,有山神、水神、动物角色;而格鲁派认为宗喀巴是文殊化身,因此文殊及其护法成为驱魔的主角。
莲花生大师创造的舞蹈,在宗教内涵上有“镇地”之意,即驱除干扰密宗殿堂建设的魔障。后弘期以来,魔障的意象具体化为九世纪禁毁藏地佛教的朗达玛,之后,格鲁派宗喀巴又将魔障定义为阻碍修行的六种欲念。于是,神舞可以驱除内在、外在干扰。泛化到一般世界,立即具有了去祟迎祥的世俗功能,受到藏传佛教流行地区热捧。在拉萨,除夕前布达拉宫众喇嘛装扮诸天神佛及二十八星宿像,旋转诵经,有男女万人环绕布达拉山追随的盛况(清·黄沛翘:《西藏图考》);在日喀则,扎什伦布寺的法舞浓烈鲜明,其形制更扩散到青海塔尔寺与甘肃拉卜楞寺;在川西,广法寺正月、十月两次法舞,周围的土司、头人携妻儿百姓万人前来诵经;在伊犁,准噶尔建立庞大的固尔扎寺(金顶寺)和海努克寺(银顶寺),供养喇嘛六千,设立专门研习神舞的经院,吸引远近的厄鲁特蒙古人前来祈福,膜拜顶礼者远近咸集,金顶、银顶相对生辉(才吾加甫:《新疆蒙古藏传佛教寺庙》);在外蒙古乌兰巴托,神舞融入汉族舞狮,氣氛热烈;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喇嘛们扮观音与护法,双双跳舞而出(清·徐兰:《打鬼诗序》)。藏传佛教贯穿广大边疆,形成围绕汉地的半环,青藏高原、新疆北部、蒙古地区,无论大漠、草原,城镇、绿洲,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将观看神舞视为吉祥,形成节令风俗。于是准噶尔蒙古人说:“按我蒙古例,若能观看跳布扎,则一年畅顺。”
但北京并非藏传佛教流行区,因此神舞长期局限在宫廷内。明朝刘若愚《酌中志》记载万历朝八月中旬万寿节,番经厂在皇宫隆德殿大门内跳布扎,数十人戴方斗笠、穿五色大袖袍、身披璎珞,按方位鱼贯而入,随法螺、鼓点节奏缓急而舞,跳三四个时辰。后人又补充道:“(明)番经厂作佛事,宫眷亦往顶祝。”(清·福格:《听雨丛谈》)可见明朝北京的神舞规模小,只限于皇家祈福或游乐,并未溢出宫廷。直到清朝,神舞才在京城百姓中流行起来。
清朝面对着辽阔疆域和众多民族,中枢更需要神圣性加持。朝廷深知藏传佛教对边疆的统摄作用,于是在北京广建藏传寺院,以此衍生洞黎经班、驻京喇嘛等制度,使蒙、藏各大活佛轮流进京面圣,京城俨然成为另一个拉萨,官方的“跳布扎”记录也多了起来。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紫禁城内的中正殿成为制度化的宫廷藏传佛教机构,并承袭了明朝宫内的跳布扎。该仪式每年腊月在紫禁城的中正殿举行两次,不仅皇帝亲临,且邀约在京蒙古王公共同观看,突显“满蒙一家”的政治特色。清人吴振棫《养吉斋丛录》记载:中正殿每年腊月初八举办洞黎道场、二十八举办迎新年道场,都要跳布扎,届时皇帝钻进场中小金帐,一百八十四名喇嘛手持五色旗,扮作二十八星宿及十二生肖,围绕金帐旋转念经,一人扮作鹿被众神拿获,取“得禄”之吉祥。跳毕,众喇嘛又将一束草的人偶送出神武门焚烧。“洞黎”为满语吉祥之意,可知清宫跳布扎与蒙藏神舞有相同内涵,也分跳舞和送祟环节,但魔障的形象已具体为灵动的鹿,增加与众神互斗的戏剧效果,鹿被捕后再换为人偶,送出神武门谓之“送祟”,而藏地的魔障形象多只是面制裸男形人偶,称“索郎巴苓”。
创造清宫特色的同时,京城跳布扎也扩张到紫禁城外,分别于正月初八日在弘仁寺、十五日在黄寺、二十三日在黑寺举行。这三座藏传寺院地位甚高:弘仁寺在现北海公园以西,因存有古印度旃檀瑞像,蒙、藏贵族均来此虔诚礼佛,它使京城在藏传佛教世界的地位陡升,康熙甚至与外蒙古总教主哲布尊丹巴一世活佛并座入寺;黄寺在安定门外,驻过五世、十三世达赖和六世班禅;黑寺在德胜门外,常驻察罕达尔汉活佛,他负责为清军占卜祈祷,又曾在清初总揽京城喇嘛事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