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文化》英文版是二00三年由斯坦福大学出版的,中文翻译版二00六年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二0一三年由商务印书馆出了中文第二版,很快北京大学出版社将出第三版。这本书引起广泛反响的原因之一,我想应该是中国城市发生重大变迁,许多古老的城市正在一天天地消失,这引起了人们的忧虑。虽然我研究的是清末民初的成都,但是其中所涉及的国家文化和地方文化、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的冲突,实际上也是今天所面临的问题,是我们研究近代社会史和文化史以及政治史必须要回答的问题。虽然对下层民众和日常生活的研究,在中国仍然不处于主流的地位,但是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学者和读者的认同。我特别欣喜地看到,越来越多的青年学者加入到这个阵营之中,《街头文化》在推动中国历史研究的眼光向下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积极的角色。
本书出版以后,中英文学界都有不少的书评,读这些书评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得到鼓励、受到启发和自我反思的过程。《街头文化》也引起学术界和读书界对一些问题的讨论,下面我就一些讨论得比较多的问题,特别是这二十年中我一直思考的与现实社会有关的问题,进一步阐发我的观点。有些观点是在这本书出版之后才形成或者完善的,有些是与学者讨论或者媒体采访问题基础上的一个梳理。
晋军在《大众何谓?公共何为?—王笛成都研究漫议》中认为:“王笛只强调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的区分而模糊了国家的位置,也就弱化了国家或者说政治权力在公共空间改造中的力量。”(《读书》二0二二年第十二期,17 页)这个批评是公允的。的确在这本书中,国家只是隐蔽在后面的一种力量,如果说我讨论了国家的话,最多也就是在前台的警察角色,这显然对讨论国家权力对城市社会的影响是远远不够的。国家角色在这本书中没有在前台被充分展示出来,主要是由于我在写作本书的时候,聚焦在地方社会精英与民众之间的互动和冲突。如果国家讨论得过多,有可能转移了本书的焦点。当然,我也在不断地思考,怎样能把这种关系处理得更好。也就是说,既能够集中讨论精英与大众、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冲突,同时也更好地处理国家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影响。不过,也可能是在冥冥之中试图弥补这种缺陷,我后来在《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中,对国家的角色及其对公共空间的影响,进行了相对全面的讨论。这里,我想利用这个机会来进一步阐述《街头文化》一书中涉及的城市社会自治与国家权力的关系。
整个二十世纪,都是国家权力不断扩张、社会空间逐渐缩小的过程,市民的自主性和自治也随之被削弱。过去中国城乡都有民众自己的组织,如看庄稼的护青会、自卫的红枪会、街邻的土地会,从事慈善的善堂、社区的关帝会等,还有像袍哥这样的秘密社会组织。但是它们都在国家的控制和打击下一个个地消失了。当只剩下国家机器的力量时,当国家掌握了一些资源的时候,就难免会出现“政治权力的内卷化”。国家权力不断扩张,官员越来越多,就要增加更多的收入来雇用更多的人。那么增加收入的途径是什么?就是征税,人们的负担也就越重,但国家的管理能力和水平并没有相应地提高,甚至反而降低了。
前现代的中国城市几乎都是自治的,地方精英、士绅、老百姓共同管理社区,官员的角色有限。在成都,到一九0二年才建立了警察机构,开始行使市政的一些最初功能。一直到了一九二八年,国民党统一全国以后,才有了市政府。晚清新政效仿日本和美国,设立警察,管理城市的交通和卫生,乃至于小商小贩能够在哪里摆摊,什么时候摆摊,都被官府所要求,之后的国民政府也在推动这一进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