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九月, 在文学研究会的机关刊物《文学周报》第一百九十二期上,刊登了沈雁冰的一篇短文—《复活后的土拨鼠》。故事基于“盲诗人的胡诌”展开,大意是:一只常年闷在地下的土拨鼠,为了见到太阳,不听劝阻爬出地表,却被晒死。“某太太的小妹子”对这一胡诌版本不甚满意,提议说土拨鼠应该只是发晕假死,并想象它复活后还愤愤于人家的讥谑,自我解嘲这是“求仁得仁”。作为听众的沈雁冰对此态度暧昧,他联想到有“一群和我那说故事者年貌相仿的女子”,以“呼吸点自由空气—恋爱的空气”为名,从“冷冰冰的黑房间”冲出,却遭到外界“白热的空气”的致命一击。
故事至此结束,我们却不免产生许多疑惑。该文发表前后的五个月中,沈雁冰正在此刊连载他的无产阶级文艺思想宣言书《论无产阶级艺术》,那么他为何要在中途突兀地谈起一则童话?“土拨鼠”说的是什么?盲诗人又是谁呢?钩沉历史,我们将发现一段被埋葬的过去,也会惊讶于如此憨态可掬的土拨鼠竟也曾作为一个重要的象征物,深深扎根于一部分中国现代革命者的精神原乡。
在中国,“土拨鼠”一词最早出现于一九0五至一九二四年间的一些外文科普读物中。沈雁冰这篇短文则标志着该词作为一个革命意象首次亮相。此后一直到一九二八年革命文学论战,该词以确定的意识形态所指被广泛使用,并集中来源于一份叫《土拨鼠》的文艺刊物及其同名丛书。《土拨鼠》月刊于一九二六年由民众书店创刊于上海,主编为卢廷杰(笔名剑波),撰稿人有尹若、谦弟、剑波、天矞、种因、谷茵,仅出版一期,便因“每个人的生活问题”而散伙停刊。而后似乎也正如“某太太小妹子”的预言,《土拨鼠》刊物在一九二八年复活,现有文献馆藏也仅见此复活号。此外,还有一套《土拨鼠丛书》,现存一本是由梅子在一九二九年编纂的《非“革命文学”》,其收录的作家基本与刊物相同,也大体出自大革命时期中国最活跃的无政府主义团体“民锋社”(后改名“中国少年无政府主义者联盟”)。关于“土拨鼠”的秘密就藏在“复活号”序言—尹若所撰《卷土重来—怀念爱罗先珂及我们的土拨鼠》一文中。
文章从创刊时“想获得一点自由说话的机会”到复刊“去打破这冷的国度里的这沉寂的空气”,从自我政治理想的宣抒到重建家国的愿望表达,“土拨鼠”的形象寄寓了创刊者们对革命理想陨灭的无限感伤,对窘迫现实的愤怨,以及对高度诗意的理想国的追怀。这本刊物的单薄屡夭,亦同构于这一深受爱罗先珂影响的无政府主义团体跌宕的命运轨迹。他们以“土拨鼠”形象自况,紧随盲诗人爱罗先珂的精神先导,朝圣着产生“枯叶杂记”(爱罗先珂在上海用日语写作的一部小品文集)的诗意国度,在大革命到革命文学论战时期,孤独地持守一方信念。
所以,在中国无政府主义运动式微的一九二五年,作为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沈雁冰表现出对“土拨鼠”与这个无政府主义团体的一定程度的同情和共感,就显得十分微妙了。沈雁冰曾在《从牯岭到东京》(《小说月报》一九二八年,第十九卷第十期)一文中回忆,大革命时代“缠绵幽怨和激昂奋发的调子同时并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