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找到了小石。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整个夏天我以面包和凉开水作为午餐;等太阳下去,才就从那蛰居小楼的蒸烤中溜出来,嘘一口气,兜着圈子,走冷僻的路到他家里,用我们的话,“吃一顿正式的饭”。
小石是一个顽皮的学生,在教室里发问最多,先生们一不小心,就要受窘。但这次在忧患中遇见,他却变得那么沉默寡言了。既不问我为什么不到内地去,也不问我在上海有什么任务,当然不问我为什么不住在庙弄,绝对不问我如今住在什么地方。
我突然的找到他了,突然每晚到他家里吃饭了,然而这仿佛是平常不过的事,早已如此,一点不突然。
这一段别具画面感的文字,是郑振铎《秋夜吟》的开头。此文描写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五年上海全面沦陷时期,郑振铎“蛰居于一小楼上、杜绝人事往来”的隐匿生活。学生小石,是文中的主角。文章写出了乱世中貌似平淡的日常生活:每晚吃一顿正式的饭,饭后舒舒坦坦地出去走风凉:“我们一边走着,一边谈性灵,谈人类的命运,争辩月之美是圆时还是缺时,是微云轻抹还是万里无垠……”
小石,并非“他”,而是“她”。对照《郑振铎日记全编》(陈福康整理)可以发现,小石就是徐微,郑振铎在暨南大学指导的学生。徐微原名徐淑娟,一九三0年考入复旦大学中文系,后因参加进步学生运动被逮捕而辍学,一九三八年转至暨南大学文学院,在校两年间,主办学生抗日文艺刊物《文艺》,以“舒岱”的笔名发表诗歌小说。一九三九年,时任文学院院长的郑振铎成为徐微的毕业指导老师,“可是郑先生的家里经常高朋满座,他的夫人高先生也不大见得着,所以我们觉得拘束,不愿多去打扰”。
徐微眼中的郑振铎,“不无有点官腔”,在路上撞见时,“以那种北京的教授特有的绅士气派敦促:Miss 徐,我很不好意思问起你的论文”。被院长亲自催促之后,徐微只好借了书来东抄西抄写论文,总算拿到毕业证书。一九四0年春天,徐微被一本进步宣传刊物诬陷为“上海的汪派”,她写好了自辩的公开信,请郑振铎帮忙发表,可是“先生不甚着意,仿佛这只是一场笔墨官司”。這一记由自己人打来的闷棍,让徐微对“进步文艺”深感失望—“真是不要搞政治了,不可以搞政治了,不许搞政治了。舒岱从此没有了。”(舒岱:《 一个笔名的消失—“孤岛”〈文艺〉回忆》)
记得去年今日么?
“记得去年今日么?”(郑振铎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七日记)
二人重逢时,已是一九四三年三月十七日。郑振铎这一天的日记首次提及:“一时半许, 至张宅。晤徐、罗二生。谈至近七时始散。”张宅,就是原暨南大学教务长张耀翔家,上海全面沦陷后,郑振铎离家独居,常到张宅吃晚饭。在张宅遇到的暨大学生“徐”就是徐微,“罗”是徐的同学罗仲京,即《秋夜吟》里一起散步的“后楼的小姐L”。
徐微一九三四年在哈尔滨与徐姓医生结婚,一九四三年春天,二十八岁的徐微一个人留在上海,似乎正在找工作。郑振铎日记写道,重逢十天后,因为留心帮她找工作,约在大同餐馆见面,“谈甚畅,饭后,偕至寓,谈至四时,送其归”。徐微表示,家里人希望她从事她特别不想做的某项工作,然而她最终也没有接受郑振铎介绍的“国文教员”一职。从郑日记推测,徐微在四月中旬找到了一份“办事处”的工作,其子女在二0一五年汇编的自印本《徐微纪念文集》透露,徐微当时在“全国商业统制总会”(简称“商统会”)做职员。商统会是南京汪伪政权为掠夺物资而建立的行政机构,一九四三年三月在上海设立总会,“会里职员除写写例行公文、编编统制会刊,就无公可办”,办公费每月有大量节余,“会里一大群男女职员,整天谑浪笑乐”(金湛庐:《记汪伪全国商业统制总会》)。
徐微早于一九三三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这次重返上海,适逢新成立的商统会在招聘职员,如此巧合,恰恰说明这份待遇优厚且掌握物资命脉的好工作,并非蛰居中的郑振铎安排的,而是地下党组织运作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徐微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既不问我为什么不到内地去,也不问我在上海有什么任务,当然不问我为什么不住在庙弄,绝对不问我如今住在什么地方”,这是因为地下工作的纪律要求,她也要避免被郑振铎问到同样的问题。
《徐微纪念文集》中说,徐微以商统会职员的身份做掩护,“保持着与苏北新四军的联系,输送进步青年到根据地去”。作为党外人士的郑振铎并不知道这一点,在他眼里,只有乱世隐居的岁月静好。四月中旬,二人见面变得频繁起来,日记常见“微来,谈甚久”。郑振铎借住居尔典路五弄,徐微租住的公寓位于徐家汇路打浦桥附近,相距不到四公里。正如《秋夜吟》描写的那样,郑振铎常在徐微处共进晚餐,“随心所欲的向西散步,走了很多很多的路,沿途各吃一杯冰淇淋。微风徐来,灯影朦胧,殊为幽静爽隽”。
黑暗深海中,相互照亮
暨大时期的徐微本是一个顽皮活泼的学生,但是此时难中重相逢,二人已不再是三年前的模样。郑振铎只是发现她“情绪殊郁郁”,“回忆使微陷入急躁之境”,“常觉烦躁难过, 似有心理的病源在内也”。
郑振铎也不复当年院长教授的意气风发。他没有跟随暨大内迁大后方,这意味着失业,而他还要负责全家十几口人的生存,为了糊口,只能时时卖书易米。他是“抗敌救亡协会”的主要负责人,被日方列入抓捕名单,不得不隐姓埋名,扮成一名古书商人,“每天早上, 装做有工作的人上班, 提着皮包出门,薄暮归来, 包里总装有古书, 似乎每天均有所得” (程俊英:《怀念郑振铎先生》)。这样的无业隐匿生活已经有一年多,与徐微重逢时,郑振铎正处于人生低谷。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八日:“这一星期,一无所为,不知何故,心绪殊乱。”四月二十五日:“这一星期又是空过,未着一字, 心里殊为愧恨。如此因循下去,如何是了!”
徐微的到来,或许让郑振铎找回一丝大学教授的存在感。《秋夜吟》写道:“在吃过晚饭之后,什么版画,元曲,变文,老庄哲学,都拿来乱谈一顿,自己听听很像是在上文学史之类,有点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