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重要性
作者 黄乔生
发表于 2023年5月

杨苡口述自传《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以下简称《一百年》) 以一个百岁老人的自述经历为读者思考“天真”与“经验”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契机。杨苡(一九一九至二0二三)曾翻译过英国十八世纪诗人威廉·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之歌》(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这本诗集看似将天真和经验作为对立概念呈现,实则呼唤经验之后天真的存留。奥斯卡·王尔德有一部戏剧《叫作欧内斯特的重要性》(TheImportance of Being Ernest ,或译为《认真的重要性》), 我想套用来强调这本口述自传中“天真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Being Innocent)。

天真本是褒义词,“天真无邪”总是连用。但也不乏贬义的使用:说一个人天真,可以是批评其幼稚,世情不练达。世人总渴望有经验,有能力,但在有了经验和能力后,特别在不堪经验重负的时候,却又想返回初心,重返天真,已是困难。而本书的叙述者在阅遍人生后,仍不失天真,更其难能可贵。

读者打开这部书,一定会对一位出生于五四运动发生之年的世纪老人产生好奇之心和倾慕之情,这一百年发生了多少事,民族经历了多少坎坷而又取得了多大的进步,杨苡是见闻者、参与者和评判者,如她自己所言:“人的一生不知要遇到多少人与事,到了我这个岁数,经历过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后发生的种种。”因为是百岁以后出版的作品,叙述者表现出的平淡和节制,庄重与优雅气度,更令人赞叹。余斌在“成书漫记”中说,两人对谈的内容本有很多,但有些话杨苡先生不想写在书里,因此就不得不反复删改。一方面杨苡因为家庭出身、个性教养以及坎坷经历,不愿有炫耀和自高之嫌;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对相关的人造成不便和尴尬—天真有时候是要向经验妥协的。

读者阅读时更想看到的是天真与经验如何在这位百岁老人身上达到一种平衡。杨苡翻译过《呼啸山庄》(上海平明出版社一九五五年版),是“呼啸”(whthering)一词的首译者,这一译笔音意兼具,生动传神,成为翻译史上的佳话。有些读者或许会提出疑问:《呼啸山庄》原作是否与翻译者气质一致?这不奇怪,早有人疑惑于原作者艾米莉·勃朗特的性格和经历与作品的一致性:这样一本书怎么可能由一个牧师的女儿写出来?这位女士过的生活如隐士般单调,认识的人很少,对世事几无所知。有研究者甚至发掘史料,推演出作品出自她的弟弟之手的结论。人有其复杂样貌和不断变化,一生要经历多个阶段、各个方面,天真、恬淡与经验和激进等才会融于一身。《呼啸山庄》内容看似驳杂、激越,有的人物甚至是丑恶的,让人生畏,给人痛苦,但全书既充满激情,又能给人以美的感受。著者和译者都是通过他人的经验来观察和体验人生,保持天真,不失本真。

在《呼啸山庄》译本问世三十多年后,杨苡又翻译了《天真与经验之歌》,此间她又经历了人生的种种沉浮和坎坷,终于复归平静安宁的生活。人在经历了苦难之后若没有消沉或堕落,反而是变得温暖,恬淡,也就能更见出天真—当禀性没有完全被苦难磨灭时—也就更懂得爱。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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