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从没想到过,我的老师,王德威教授,会有一天组织这么多学者,来写这样一部印出来足有一千零一页的文学史(英文原版页数)。它(包括了一百四十三位作者撰写的一百六十一篇文章)在二0一七年问世;繁体中文版于二0二一年由麦田出版公司推出,彼时这部文学史的容量增至一百八十四篇文章,作者也增至一百五十五位,篇幅接近一千一百页,以两卷本形式发行;二0二二年,简体中文版以两卷精装本形式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 页数多达一千二百五十页,但文章数量是一百六十九篇,作者一百四十五位,从篇幅到内容与英文原版、繁体中文版都有些许差异。
至此,《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A New Li terary Hi s tory ofModern China )呈现出三个具有“差异与重复”(借用德勒兹的概念)的存在形式。除此之外,王德威自二0一七年就开始接受诸多中文媒体的采访,他也多次在“差异与重复”中坦白,组织撰写这部文学史,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愿。原本这部书的策划出版,是哈佛大学出版社人文部编辑林赛水(Lindsay Waters)说服他参与的一个项目。很少为中文读者所知的是,王德威身为主编,在此书编写设计上却没有多少自由度,原因是哈佛出版社早有出版理念和框架在先。
时间回到一九八九年底,《上海文论》杂志由两位当时的青年学者陈思和、王晓明主持的“重写文学史”专栏,在开设了一年半并引起学界激烈争论后,不得不关门大吉。重写文学史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语境中,是为了淡化政治意识形态,将文学史书写和文学研究拉回到“正常的、学术的、科学的学科范畴上来”,“在当时,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学术界事件”。但此时的中国学界未必知道,就在同一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刚好开始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写文学史”出版项目,《哈佛新编法国文学史》(A New History of FrenchLiterature , 1989)当年问世。这本书的设计在当时可谓标新立异,它打破了以作者为中心,或以历史为分期,或以文学为主题,或以民族国家为范围的各种具有“整体性”的文学史书写方式。全书以年代和标题事件为序,从公元七七八年到一九八九年,用一百六十多个时间点,也是一百六十多篇文章,打开了一百六十多个进入法国文学宇宙的时空界域(或曰“星门”)。编者的目的不是突出一些重要作家,或强调一些特殊的历史时期,甚至并不把重点放在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之上,整本书要追问的问题,不是“什么是法国文学”,而是一种反向质疑,在文本的边界、事件、相互关系中,“法国”和“文学”都获得多元和流动的阐释。
比如开篇文章,公元七七八年,这一年还没有法国,也并没有什么法国文学事件发生,但这是《罗兰之歌》那位传说中的英雄罗兰死去的年份。《法国史》第一篇即提出了对“法国”和“法语文学”“起源”神话的多重解说和质疑。全书具有编年体的形式,但仔细阅读,读者不难发现,每一个时间点都在流动之中。比如第二篇,公元八四二年,存世的最早用查理曼加罗林朝高卢语写成的文献出现在这一年,但这篇文章围绕法语、法兰西民族和后来学者认为法国初意指自由的各种文献及论述,跨越时间有一千多年。如果从书后的索引来查找,读者会发现,像是二十世纪的作家普鲁斯特,出现在近十篇文章之中,他的身影提前在十五世纪就浮现出来,并一直在此后五百年的文学宇宙中时隐时现。不止是他,许多法国作家和文学人物,也都不受线性时间束缚,是这一卷编年体文学史论述中的时空旅行者。
这部《法国文学史》打破了“法国”和“文学”的界限,也打破了“整体性”和“线性体”论述,实现了一种“星座图”(constellation)的文学史书写方式。此后哈佛大学出版社又再接再厉,陆续出版了相同体例的《哈佛新编德国文学史》(A New History of German Literature ,2004)、《哈佛新编美国文学史》(A New Literary History of America , 2009)。后者更是彻底突破“文学史”的概念,与其说是关于美国“文学”的历史,不如说是关于“美国”的文学史述,这在书的题目中体现为“文学”从主语转为形容词,“文学”在此书中完全打开,几乎无所不包。《美国文学史》第一篇是一五0七年,“美利堅”这个词及其所代表的新大陆,第一次出现在世界地图上;而最后一篇的时间点是二00八年,事件是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这一篇“文章”没有文字,只有四幅涂鸦和五幅将人形与树形组合的仿原始意象的先锋版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