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厂子和档口
作者 陈锐
发表于 2023年5月
夜色中俯看康乐村、鹭江村全貌。

自从2022年年底在广州疫情中成为焦点,海珠区康乐、鹭江两个城中村里数量众多但散乱的大小制衣厂又一次被外界关注。围绕它们的讨论的范围也不断扩大,从防控管理一路延展至旧城改造和产业升级。

事实上,数年来,康乐村、鹭江村不止一次被关注,起因各异,但最后总会落于这两点。而且答案都一样:没有答案。

至于“要拆”“要搬”这样的消息,在两个村里也已经至少盘旋了4年。2023年春节后刚开工不久,模糊的消息再次有了具体的面目:2月,是“去清远”—在这两个村聚集的制衣厂,将被招到距广州90多公里外的清远市;4月,是“搬上楼”,一份名为《中大纺织圈发展規划纲要》的文件提及,考虑“把传统小厂房集中搬上高层空间”。

以旧城改造的视角看,这两个相连的城中村需要被改造的原因几乎是显性的。它们在城市的中心区域:走出康乐村约一公里,就能见到中山大学南校区内被保护的古建筑和穿梭其中的学生们;鹭江村出口几百米处则有汇聚了连锁店的、光鲜明亮的合生广场商业中心。但在两村共1500亩的区域内,聚集着数以十万计的人口和数千家制衣工厂—因为人口的流动性大、工厂的形态以家庭式和作坊式为主,二者的数字很难被精确统计。这些工厂开在村内密集的居民楼里,楼多由当地村民自建于1980、1990年代,彼时这片区域还农田遍布。从各地来开服装厂的人租下了它们,其中湖北人最多;随着生意的扩大,房子又被不断向上加盖。

村里的生活与生产仍显现出一种“原始”。楼距极近的“握手楼”中间空出狭窄的走道,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以及吊在窗口的布匹和货箱。由于这些楼很少装电梯,厂主经常在窗口安上吊机,让货物从一层楼门口缓缓吊到自己所在楼层的窗口。工厂老板们常年在村子的主干道上举着小黑板寻找生意,以接近菜场交易的方式找到客户和工人。

尽管“搬走”的信号在2022年年末海珠区的疫情发生后曾一度相当强烈,今年3月左右,当《第一财经》杂志在这片区域询问“谁愿意离开”,无论制衣工人、厂主还是服装辅料店店主,几乎没有人给出肯定的回答。

如果想进一步理解这种回答,只要在村里待上两天,就能发现康乐、鹭江两村的“稳固”建立在一种让人很难插手的“灵活”之上。

康乐鹭江两村和附近几个制衣、辅料制造村紧挨中大布匹市场,它们共同构建了“中大纺织圈”,有着稳固的生产和生意模式。在这里,国内的中低端女装以极快的速度在非标准化的小工厂里产出,整片区域的年交易额超过2000亿元。

鹭江村的制衣厂厂主陈前进在赶制衣服。在成为厂主之前,他当过六七年制衣工人。
制衣厂厂主华文龙,他曾经在沙河批发市场经营服装批发档口。
康鹭村常见的层层加盖的居民楼,不少工厂就开在这里。
工厂里的制衣从业者在吃饭。
人力装卸货。
电动车在村里很受欢迎,它可以载着制w衣从业者迅速到达村里的各厂各店。

小工厂接小订单并迅速交付后再找新客户、接新单的“小单快返”模式在这里成熟运作。村里云集了日结工资的熟手工人,厂主和下订单的商人习惯了相互观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无论能容纳几十人的大厂,还是一家人运营的作坊都各有生意。相比盒子式的大工厂,有人把这里比作自然生长的池塘,同时容纳了“蝌蚪”和“青蛙”,是一个绝对稳定的生态 圈。

但城市旧改已经介入这个“生态”。2月起,为了“拆除违建”,康乐鹭江两村中一些加盖的顶楼工厂已经被拆成废墟;3月中,它们楼下的工厂仍在一切如常地运行。

“每一种角色都满意”

2019年,康乐、鹭江两村上一次陷入拆迁的讨论时,陈前进曾经试过去深圳的一个工业园区做一线服装品牌加工厂的厂长,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三四个月就回到了广州。在那之前,他跟随湖北老乡在鹭江村做了七八年制衣工人。

陈前进认为自己不适合在工业园区里过按时起床睡觉的规律生活,也不适应标准化的生产流程和“过高”的生产要求。带着在广州城中村里的习惯和标准,他在深圳频繁因为质量原因被客户要求返工。他为此专门请了几位质检员—在广州的城中村里,出于人力成本考量,这个角色常常被省略;但在深圳标准化的工厂里,这是一笔不得不花的开销。

“花三四千元买一件衣服的人总是少数”,为了让自己更放松地、做多数人的生意,陈前进回到了鹭江村。在这里,一切看起来都更灵活,想要不那么苛刻的客户,只要下楼去招就可以。他有权自主选择发展的方向和空间。

在村里的主干道上,工厂老板们从清晨开始举着小黑板和样衣招客户和工人,这是两村最为外界熟知的场景。一个有服装加工需求的客户,可以和这些老板一一攀谈、货比数家,在户外大声讨价还价,最终与最契合的加工厂厂主达成合作。

陈前进当然也知道这种“灵活”的代价,既然每个工厂老板都有均等的机会,相互之间低价恶性竞争的几率就更高。此外,“灵活”的背面就是“不确定性”,既然可以随意选择,工厂厂主和服装订单客户都默认自己“脚踩多只船”。

但相比标准化、高质量的压力,陈前进还是更看重充分的自主掌控权。2019年年末回到鹭江村后,他在这里的几家工厂做了3年采购和加工管理员,2022年7月他付了40多万元的转让费,以月租2.4万元的价钱在鹭江村口租下了一间200平方米的工厂。

29岁的工人刘魏,因追求自由留在康乐村。

做中老年女装批发生意的张琦就是在鹭江的街上和陈前进相识的。他和家人2022年从湖北老家来到广州创业,在沙河服装批发市场开了服装档口,每个月需要上三四十件新款,批发给淘宝、拼多多等电商平台的服装店。家人负责打好衣服的样式,张琦拿着样衣寻找合适的工厂加工。

作为“中大纺织圈”一部分的康乐鹭江两村成了他找工厂的首选,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快”和“方便”:在中大布匹市场买好布,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村里,一并采购好辅料、找好印花厂,再直接送到加工厂。电瓶车是这里最流行的交通工具,它们在村里毛细血管一样的小道上飞驰,但能准确地避开行人并在需要的地点适时、平稳地停下。

本文刊登于《第一财经杂志》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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