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
作者 牛红丽
发表于 2023年4月

那人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老别克正在翻找骨灰盒。他一边找,一边跟买家讲,什么样的骨灰盒结实耐腐、抗摔防潮。就在这时,他听到外边扑通一声响,像谁从楼顶扔下了药布袋。煎药室离停尸房不远,负责煎药的胖女人图省事,有时候领了药,就从楼顶往下扔。装满中药的袋子砸到水泥地上,就是这么灰扑扑一声闷响。

可今天这声儿不对,分明不是来自煎药室。老别克还听到了惊呼。那惊呼玻璃样划破傍晚的晴空,划伤了他的手。老别克哆嗦一下,血珠从手背上渗出来,垒好的骨灰盒轰隆隆倒了一地。他闻到铁架子散发出的血腥。

老別克慢慢回过头,就见病房楼墙根蠕动着一团白物,周围渗出大片血红。那血红不断蔓延,一寸寸吞噬了周边的土地。

树上的知了没命地叫起来。

老别克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掉下的是个人——脸朝下趴着,四肢摊开成“卐”字形,粘在地上,像佛教的万字符。暮色就是这时候降临的,随着蝉声,网一样罩在男人身上。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很快到了。他们围着地上的人摸摸按按,翻翻眼皮,听听心脏,最后盖上了白单。警察也来了,找人谈谈话,调调监控,合上本子也走了。围观者三三两两退去。现在,昏黄的路灯下,只有那对母女。她们拒绝将尸体挪入太平间。

按以往经验,这样的开头多会引发僵持,持久僵持。老别克对着凌乱的骨灰盒叹了口气,又摇摇头。

起风了。

早落的银杏叶飘到白单上。女人脖颈细长,穿着黄褐色连衣裙,身子单薄蜷曲,好像也是一枚叶子。女娃娃有六七岁,梳着花苞头,跪在女人脚边,背上的卡通书包一直没有放下。她们呆呆地守着尸体,好像还在等,等地上的那个人闹够了,一骨碌爬起来,好领她们回家。他们家铁定有猫狗,阳台还挂着鸟笼,笼子里有八哥蹦跳。在厚朴县城,年轻人的家差不多都这样。尽管时有争吵、打闹,那家终究还是热乎的、鲜活的,有过日子的烟火。如今出了事,那家铁定要冰冷一阵子了。直到未亡人看见遗物不再感到痛心,她们才能彼此搀扶,在这阳世继续走下去。

老别克烧了炷香,点亮墙上的罩子灯。停尸房一共有两间,里间住人,外间停放尸体。外间靠墙摆放的都是冥物,中间砌了个水泥台,专门停放遗体。别看医院小,水泥台往往不够用。停尸房在大医院叫太平间,在这儿,就是老别克一个人的天下。他二十四小时值守,没有节假日。这两间屋是他的工作室,也是宿舍,中间隔着一张薄竹帘,隔着阴阳、生老与病死。罩子灯的光线从这屋透那屋,条纹状的阴影朦胧昏暗,很贴合未亡人的情绪。老别克曾换过灯泡和电棒,但感觉不好,一切照得太清楚了,悲伤无处可逃。

罩子灯还是老别克从部队带回来的,跟他一样,老得轴节处生满了黄锈,他也没舍得扔。灯罩熏黑了,拿软布蘸牙膏擦擦,就能恢复亮光儿;哪坏了,他会自己修,反正从事这种职业,他有的是工具。

老别克没有按时去里间擀汤面,就坐在光圈里等,等那母女俩上门。家属来得越早,往生人的身体越柔软,来得晚了,哪都不好修整。

他最先等来的是心内科主任。主任说死者是他们科的,家属可能要找事,叮嘱老别克,化妆的时候灵活点,说院里已经安排好,尽量让她们满意;说化好妆马上给急诊司机打电话,叫救护车送他们回家;有异常也随时电话,保卫科的同事有准备;最后他说,那女人身上有刀。

老别克默默净了手,围上灰蓝色布裙,弯腰搬出了老木箱。方盘、艾叶水、凡士林、假发、缝线、细铁丝、镊子、剃须刀、粉底液、鸭蛋粉、口红、眉笔、手术刀、橡胶手套,包括填塞用的海绵、石膏粉……一一摆上化妆车。

立秋已过,夜风吹过树梢,呜呜咽咽,伴随蛐蛐拉长的尾音,让人恍如置身荒野。

老别克后退一步,向往生者鞠躬,然后拧开录音机,垂手站立。待阿炳的《二泉映月》水一样流出,他才将双手伸进白单,轻轻脱去往生者的衣物。

来,咱把衣服脱了,一会消消毒,您呐,好干干净净上路。他一面做,一面小声关照。

现在,要给您洗脸、净身……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回应的单方交流,老别克却做得无比真诚。他絮叨着,再次将双手伸进白单,用药棉蘸去遗体上的血迹。白单随着手的动作呈波浪起伏,给人感觉,他双手有眼。尽管操作台上的人不会感知疼痛,老别克仍然习惯了手轻。

男人是脸朝下摔下的,面孔糊了,五官只剩一双大睁的眼,凸起如核桃。老别克试了几次,都抿不拢。那是一双凝固的茶色眼睛,老别克对视良久,仿若对方还活着。

老别克推来了化妆车。

女人披着发,进来后就在地上坐着,目光呆滞地在老别克和水泥台之间游走。直到老别克取出铁丝、钳子,她才激灵灵打了冷战,伸长脖颈站起来。

我们不解剖,他是自己跳下来的。她说。

女人的话让老别克有些发蒙。摊上这种事,一般家属会指责医院安全工作没做好,导致患者死亡,而不是强调自杀。

看老别克没听懂,女人又抬起胳膊,做出从高处往下飞的动作。

哦,不做解剖。仙家的腿摔变形了(对所有往生人,老别克都会尊称“仙家”),手工矫正,要用些工具。老别克手心里垫了毛巾,一边弯曲活动往生人的肢体,一边向她解释。

他的腿早坏了,不是摔的。女人板着脸。

那,面孔也不修吗?老别克整理好白单,只露出往生人头部。

女人看了看男人的脸,手里吧嗒掉下一把陶瓷刀——“愤怒的小鸟”。老别克警惕地望向女人,后者身上沾了不少土,此刻她大而无当的眼睛穿透老别克,目光牢牢盯在后墙上。显然,悲伤已让她魂魄飘散,好比蛾子飞走了,眼前剩下的只是茧壳。女娃娃早就哭得嗓音嘶哑,她却自始至终没有一滴泪。眼睛里只有一张蛛网,空洞得叫人望不到边。

敢问仙家是怎样一个人?

他……很单纯。

想要哪样妆?老别克又问,一面在心里琢磨,哪种妆更适合单纯的人。

跟女人的桃花妆、烟熏妆等众多日常化妆不同,这种妆细分也就那么三五种。

一是童真妆,反复轻扫腮红,将面孔修成红润的圆脸,衬托喜悦。但童真妆用在他身上显然不合适。他老南瓜一样摔坏了,脸面要重塑修补,在半复原妆基础上,才能化出童真妆。而复原妆最耗时耗力,家属选择这种妆容的往生者,大多失了型,要根据照片或者亲属描述,加上化妆师想象才能完成,技术难度不亚于公安画像。如果身体空缺多,还要根据经济实力选择药棉、竹片、石膏或海绵填充,然后缝合包裹。

本文刊登于《广西文学》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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