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记
那是许多年前,我牵着父亲的手,
走在从山脚村回家的路上。
大风吹过松坡与竹林,
呜呜咽咽,在我們身后穷追不舍。
我三步并作两步,不敢落在父亲后面,
也不敢在前。月亮之上有人捣药;
月亮之下,大路切开原野,
老榕树如史前的巨神,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相信山中有鬼,
背阴处蹲着妖怪。我相信崖顶的危石
会在某个暗合命理的时辰
变为老头,来邀我下棋。那是一个
万物有灵的时代。
我们孤独,又并不孤独。
儿子信赖着父亲,人类敬畏着天地。
多少年过去,那样的经历
使我对未知,始终保持着
原始的亲切,在被夜行列车、霓虹灯
以及塔吊填满的夜晚,仍然相信着
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老鹰山
肯定有人像我一样攀爬十五公里,
拐八个大弯,又像我一样,气喘吁吁,
背靠树干,极目远眺。
肯定有人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从西周和北宋赶过来,同我一块儿
坐在树下,想象其他来过的人。
那络绎不绝的人。前仆后继的人。
存在与不存在的人。
但我一个也没有见到。只有山风吹过,
一枚松果砸在地上,噗的一声。
灾 难
那是真正的幸灾乐祸。
跟大人们不一样。他们胆小,乏味,
整天琢磨着庄稼的收成、补墙的费用、
误农时、误工。而我们不想这些。
风灾洪灾冰雹灾,它们的来临
对于我们都是节日。
我们希望风
更大一些,最好吹折全村的树枝;水
更急一些,最好冲垮河上的木桥。
那样我们就有了
正当的理由
不去上学,并从令人犯困的作业本前
抬起头来,开始一个探险家
对于新奇世界的体验与征服。
然而终究,我们堕落
成为我们当年厌弃的大人。
衣食住行。贷款。利息。此时的灾难
名副其实,真的就是灾难。
我们忧心忡忡,焦头烂额,不过为了
一份俗不可耐的安稳生活。
那些永远长不大的人
是值得羡慕的。每次暴雨,江河怒吼,
我就看见他们血脉偾张,脸上露出
孩子般的兴奋。
先洒水,后扫地
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村头的小学校。
三年级,或者二年级。窄小的教室,
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一条腿悬空的课桌。
放了学,我们七手八脚,
先把板凳架到课桌上,再扫地,再洒水。
倒完垃圾,便迫不及待地奔出学校。
老师常说,先洒水,后扫地。
从来没人对此提出质疑。但我们也
很少照做。当然也没有人,向老师解释
先洒了水,垃圾就会粘在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