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
——枚乘《七发》
小时候,我们并不懂得怜惜草木。女孩子把一种三叶草从根部折断,让它们的叶子互相卡住,然后往两个方向拉扯。哪一根三叶草断了、裂了,持着草的主人便算是输了。胜利的孩子欢呼起来,输了的就急急忙忙躬身去找一根更大更壮的。如果刚巧寻到一根长着四片叶子的,便擎起来,骄傲地叫着:
“看,我这是四叶草,比你的三叶高级多了!”
走在村道上,如果两手空空,孩子们会忍不住折一根竹枝在手里,一面走,一面抽打路边的花草。秋天的野花开得茂盛,紫色的臭草花、白色的鬼针草花、黄色的野菊花……我不忍心看这些花被打碎,就只拣野茅草轻轻拨打。到了冬天,野茅草的叶子会变成像淡黄色的纸条,可抽出一条条絮状物。远远望去,就像一支支白色的蜡烛,在风中摇晃。茅草是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植物。妈妈用背带背妹妹出圩时,总要在路边扯两三条茅草叶,折叠成一个小包,塞进背带缝里,口中还念念有词:“妹妹听讲啰,睇牛出圩啰。”草叶小包跟着妹妹逛了一圈圩镇,又在妈妈念叨着“妹妹听讲啰,睇牛转屋啰”中回到家里,然后丢弃。那皴裂了的草叶落在泥地上,是竭尽全力后功成身退的小神。
茅草的叶子一根根笔直地从地上伸向天空,长到一定高度,叶梢会微微弯曲下来。一整片茅草长在路边,也很好看。在茅草掩映之处,会突然冒出一个挖空的泥窟窿,里面蹲着一只骨瓮。妈妈说,那只灰黑色的坛子里,保存着一个人完整的骨头。故乡的殡葬习惯,人死之后,先用木棺材土葬,三五年后选黄道吉日再开棺“捡骨”。那时,木质的棺材已经朽烂,里面装殓的遗体,血肉都已消融,只剩下一具骨架。如果坟地选得好,骨架会完好无损,并呈现一种淡淡的金黄色,像瓷器一样闪着釉光。儿孙们将此视为吉兆,并感到自豪。反之,骨头可能会被水泡成黑灰色,或者被虫蚁咬噬了一些部位。儿孙们就会因此垂头丧气,深感自己成了不孝之人。骨头捡起来,用白酒洗净、晾干,再按脚掌、小腿、大腿、盆骨从下往上的顺序,依次小心翼翼地叠放到骨瓮里,然后盖好,封上纸钱。走路时,猛然看到这样的骨瓮,我在害怕之余,总会不无同情地想,人在这样矮小的骨瓮里,只能可憐巴巴地蹲着,手和脚都无法舒展了。不过,那种情状,跟胎儿在母亲体内蜷曲是差不多的。这也是一个隐喻:人死之后重新回到生命初始的状态,永远蜷睡于大地母亲的体内。这些骨瓮最终还是要另择吉日,隆重地葬入严格选择的墓地当中。但故乡没有公墓的概念,而是由风水先生十里八乡地勘查探访,择宝山而葬。这样,一个家族的先人往往四分五散,占据着不同的山岭。年年清明和重阳,儿孙们前去扫墓,就要翻山越岭、东奔西跑了。有些墓地因为葬得太远太险要,年代久远之后,会渐渐被人遗忘,最终完全被汹涌的野草淹没。
村里演过采茶戏后,女孩子开始流行“戴耳环”。把红薯叶撕成硬币大小,再把梗撕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段与段之间靠半透明的草皮连系着。挂在耳朵上,这冰凉、翠绿、有草汁气味的耳环便轻轻晃荡。再披一块床单,便可扮演成小姐、丫环了。妮子甩开枕头巾做的水袖时,我发现她的指甲是红色的。一问,原来她家种了凤仙花,那花瓣的汁液可以染指甲。谁跟她好,她就帮谁染。一时间,村里的小姐妹都争先向她示好,我也不例外。
爷爷的一个堂弟,我叫他十祖叔,专门挑着担子走村过镇地卖戏服头饰,非常受女人们喜爱。有些女人并不唱戏,却攒下钱,从他手里买一支珠钗耳环什么的,拿回家藏在箱子底下。不外出的时候,十祖叔坐在院子里做针线活,把一根根彩色的丝带小心地缝到衣裙上去。我们在门口探头探脑,但没有人敢走进去。其实他并不凶,有一回在路上碰见,他还给了我半块饼干。我们怕他,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老婆孩子,因此显得有点奇怪而神秘。他有一间阁楼,据说专门用来存放“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他去世后,采茶戏已经不再流行,但我每每想到那楼里的戏服珠钗从此蒙尘、朽坏,还是觉得十分惋惜。
藤酸子是一种长在山上的浆果,果实如小指头般大,没熟的时候,是硬邦邦的青色,酸得无法入口。男孩子截一段无节的小竹管,把藤酸子塞进去,用棍子迅速地一捅,那小小的青果便发出破空之声,如子弹发射,在“敌人”的衣衫上印下淡淡的青痕。他们在口袋里装满“弹药”,研究种种战术,互相攻营拔寨,闹腾得不可收拾。
藤酸子熟了的时候口感酸甜,大人孩子都爱吃。它的叶子是淡淡的酸,偶尔也可以解解馋。三叶草柔弱的草茎也是酸的,一咬,那淡绿的汁液就溅落在舌头上。我们被大孩子领着,什么草木都想往嘴里放。但有些东西是不能吃的,比如“羊角扭”,两只尖尖的果实成对长在一起,吃了会中毒。更毒的一种叫苦蔓藤,听说又名“断肠草”,光听名字就很恐怖。“漆木”则连碰也不能碰,碰了,皮肤会又痒又痛甚至红肿溃烂。
农历七月,中元节之后,漫山遍野的稔子熟了,拇指大小的果实呈紫红色,像肿胀的乳头,圆鼓鼓地凸现在枝头上。我们一天到晚待在山上采稔子,一边采一边塞进永远饥饿的嘴巴里。最饱满、最甜美的稔子往往长在坟地里,胆大的孩子才敢去摘。有一次,我一路追寻稔子树而去,突然一脚踏空。定睛一看,眼前横七竖八散落着腐朽的木板,板子上还残留着黑色的油漆。那明显就是一处刚捡了骨的坟地。我顿时头皮发麻,呆在那里动弹不得,手上的稔子撒了一地。
故乡的草木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开始,是我们的零嘴、玩具,还是我们的药。小时候感冒咳嗽,妈妈就把鱼腥草切成段,舂出汁来,放点白糖拌一下,然后冲少量开水,让我趁热喝。那股浓烈的腥味灌进肚子,像游进去一尾液体的鱼。这方子非常有效,妈妈于是在房前屋后每个旮旯都种上了这种耳朵状的草。还有一种黑墨草,花朵像微型的白色向日葵。用它煮汤,会得到一锅蓝黑墨水。打一只鸭蛋进去,蛋白也被染绿了。这道“黑暗料理”的享用者不是我,是妹妹。有一段时间她变成一个脆弱的“血袋子”,打个喷嚏,咳个嗽,或者跑跳得太厉害,血就会像蚯蚓一样,从她的两个鼻孔里爬出来。按土办法,让她仰头看天,给她的额头上拍凉水,把红薯叶卷成小卷塞进她的鼻孔里……统统没用。妈妈心急如焚,到处寻求秘方。是这个黑墨草加鸭蛋煮汤,治好了妹妹。
寒冷的冬天,池塘上结了薄冰。我和兰姐一起去捞浮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