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妹在五岁前没有正式的大名。她出生于高考恢复那年,从她呱呱坠地到上户口,当高中教师的爸妈每天起早贪黑,又上课又照顾邓妹和两个哥哥,忙得团团转,完全来不及给她想名字,就在户口簿上匆匆地登记了“邓妹”二字。等邓妹快上小学时,阿爸才发现这名字似乎有失正式,深感内疚,于是翻字典,郑重地给这个小女儿起了大名。但家里还是习惯唤她“邓妹”,左邻右舍提起她也常说:“哦,就是邓老师家的那个细妹啊。”
邓妹在十二岁跟父母迁回家乡贵港前,对云垌村一无所知。
一个姓氏和一个遥远的小村庄,意味着什么,在外地出生、纯属放养长大的邓妹对此毫无概念。
直到多年后,当一本族谱和一本村志交到邓妹手上时,她才醒悟,冥冥中早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注定要落在自己肩上。
明月不常满
月亮对着池塘照镜子。天空有一弯月牙,水面也有一弯月牙。
池塘也是月牙形的,如嵌在大地上的半月。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云垌的客家围屋群就在郁江之南离城区约四十公里的眉眼盈盈处。
天有五行,水、火、金、木、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客家人善于以五行造物,其中以土为尊,以水为财。
围屋是古代客家人制造的最大的生存器物。择山水,看地形,测风向,慎重定下方位,以铁锹在地上挖出一个半圆形大坑,起出的黄泥加糯米、红糖、蛋清等夯实,建成方形土屋,凿出的大坑则变成屋前的一泓月牙池。此布局从阴阳两仪太极图化成,暗合“天圆地方”。
客家民居多有天井,下设铜钱状排水口,通往屋前月池。下雨时,雨顺着四方滴水檐落下,由铜钱口流入月池,月池下另有渠道引向稻田,可用于灌溉。
村庄里每多一栋房屋,地面就多一弯月池。一屋一池,一方一圆,造化无穷。
大海有真能容之度,明月以不常满为心。月盈则亏,客家人的池塘总是半圆形的,如一枚上弦月。土地不断地趋向饱和,当一个村庄的土地无法喂养更多人口时,客家人就该迁徙了。
云垌村,在农耕时代收容了很多个村庄迁来的客家人,得以成为一个新的村庄。
两百多年前,地处木梓和木格之间的云垌,荆棘满目,人烟稀少,时见匪贼出没。只有迁移的客家人在这无主之地寻找生机。
一天,一户何姓客家人来到此间,夯土为房,开荒为田。此后陆续有客家人迁入。荒野默默收容了他们,使他们的躯体和灵魂都不必再漂泊。这常年被白云和群山环绕的荒野也因此有了人气,有了名字,唤为云垌。
把目光穿越回1765年的云垌,一处叫洛麻坑的荒地。
烈日下,一个男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甩开膀子开荒。他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目光坚毅,身板结实。一把粗糙的铁镢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猛然落下,扎进杂草丛生的土地,再用力一拔,一个土疙瘩被翻了起来。
这朴实无华的一起一落、一镢一翻、一步一挪,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荒地里上演。土块中的草根、石块、虫子需仔细清理,荒土才能变成熟田,才能供养稻子、玉米、红薯,让一家老小吃饱肚子。
男人的身影渐渐伛偻了。他旁边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那是他的儿子。年轻人眼里露出同样坚定的目光,双臂抡起沉重的鐵镢,夹着山风的呼号,劈开坚硬的黄土地。
他们是第一户迁入此处的何姓客家人。
身上到处是伤,手掌满是水泡和血痂,磨破了,长茧了,一层层叠在手心。几十年后,整片洛麻坑都被翻了个遍,瘠土化为活壤。荒野在开垦的疼痛中分娩出稻田、土屋、池塘。那是一个村庄的雏形,它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成长于天地。
多年后,一位面容清瘦的老人与村委退休老支书沿着洛麻地来回丈量,老人眼露惊奇,在随身手稿上记下一行字:“清乾隆三十年至嘉庆末年,何氏父子徒手开荒水田九十四点三亩。”
小鸡与老虎
“妹妹,帮打一份稿子。”
看着手稿上密密麻麻凌乱潦草的小字,刚加班回家的邓妹顿时欲哭无泪:“阿爸!你隔三岔五整那么多文稿,我也顶不住呀。能不能找个文印室来处理?”
“嘿嘿,写得乱了点,还得反复改,编委会没啥经费,文印室不愿接这活。你就帮帮阿爸吧,我要写我们村第一本村志。”
“什么村志?”
“就是记录乡村历史的书。云垌围屋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专家说我们村历史特辉煌,值得出一本村志。”
邓妹想起自己第一次跟父母回村时,乡路弯弯绕绕,走得脚都磨破了,疼得她直掉眼泪。村子里到处是斑驳的老房子,阿爸说那些全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邓妹则狐疑地看着眼前疑似风化的土墙,残缺的青砖乌瓦,檐下的蛛网和从墙角探头探脑的老鼠……
“什么陈年烂芝麻的辉煌村史,该作古了。”邓妹嘀咕。
阿爸生气了:“冇识就冇乱讲!云垌村的历史,是一部客家人迁移后的开发史,客家人用不到一百年时间就把这片荒郊变成贵县(今贵港市)‘小香港’,忘记历史等于背叛!”
“好好好,我马上整理稿件还不行吗?”邓妹头痛欲裂。她从小喜爱文学,唯独对历史地理绝缘,读书时永远背不出“公元某年某地某人某事……”之类的概念,索性弃文学理,结果发现自己学理科更菜,没法子硬着头皮磕磕碰碰完成学业出来工作。然而,某一天,阿爸无意中翻到邓妹的文学摘抄本,大喜过望,认定邓妹是三兄妹中唯一继承了他文脉真传的孩子,于是乎,为阿爸整理文档的苦差就落在邓妹的身上了。邓妹心里那个愁啊,就像电脑前的手稿文字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十多年来,阿爸与几个退休老乡一起组成村志编委会,收集大量乡村资料。老人不会电脑,邓妹一边帮忙打字和校稿,一边听老人聊往事。
邓妹的先人,是众多迁入云垌村客家人中的一户。
两百多年前,邓氏“龙凤朝阳”(文龙、文凤、文朝、文阳)四兄弟千里迢迢,风尘仆仆,从广东龙川县登云镇石福村迁入广西贵县(今贵港市)怀北二里上垌村。
乘一叶扁舟,逆流而上,寻觅新的生存家园。只是天地茫茫,何处可容此身?族中长老吩咐,随船携带一只抱窝的老母鸡,孵着一窝鸡蛋,当第一只小鸡出生之时,便是上岸之时。
小船渐行渐远,乡愁渐浓,出走的客家人扶栏远眺,目光翻山越岭,想竭力看清,又总是看不清,命运究竟要将自己指派到何方。
某天,一声叮响,一只湿漉漉的小鸡破壳而出,睁大乌黑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外界。
船上众人惊喜交集,赶紧移舟靠岸,查看地形,一番寻觅后到了云垌。此处依山傍水,藏风聚气,虽少见人烟,但有可开垦的荒地。天性乐观的客家先人放下行囊,搭建窝棚做饭。
远处山上,一只猛虎正在巡视领地,它闻到风中捎来一缕陌生的气息,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吼。
那时老虎还是山间的王者。
一百多年后,老虎在云垌村四周的山峦间彻底绝迹。
“什么?从前我们这个小地方居然有老虎?”邓妹听着父亲的讲述,发出一声惊呼。
“这有啥好奇怪的,《贵县志》有记载,从前许多山头都有老虎。”
到目前为止,在人类与任何物种之间的地盘争夺赛中,人类都是稳稳胜出的一方。只是,如果在时间长河里走得再远一些,胜者未必永远胜利,不知祸福之所倚。如今人们只能抚书想象山间那一只孤独的老虎,以及它所统治的一方山林,众多的狐狸、野猪、兔子等。
有所围有所不围
人类用自己的方式与世界对弈。
前世冇修简让穷,扑壁无尘四面空;篾柏织门冇挡水,芋叶遮窗冇挡风。屋亚公来广西,过山过水走千里;百年风车带落屋,肩头脱开两重皮。旧时老虎好凶恶,半夜拖人跳过崖;南蛇大过饭桶仔,步狗狐狸专担鸡。围屋菜园四四方,东种香葱西种姜;北边龙眼南边荔,菜蔬豆子种中央。鸡鸭成群牛儿肥,做砖做瓦烧石灰;半夜起身做豆腐,又勤又俭福自来。讲做先理唔怕难,北海担盐日日肩……
村里一位独居的许姓老人收藏着客家人迁移后编的山歌,热心地提供给村志编委会。
邓妹一边打字一边纳闷:“什么是‘先理’?”
阿爸说:“客家话,‘先理’就是‘生意’。都怪阿爸,从前没教你学客家话。”
“歌词里说,去北海担盐?”
“从前,农闲时,我们村很多人靠两只篾笼、一条扁担,跋山涉水,到北海和周边县城,收些海味、食盐回来贩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