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檐燕
作者 刘亚荣
发表于 2023年4月

光线很朦胧,像泛黄的旧照片。

树影在屋檐下晃动着,文秀从屋里走出来,脸泛着光,马尾辫变成了齐耳短发,头顶戴着暗色调的玉兰花饰。穿宝蓝色裙式风衣,围绛红色丝巾。背景是乡医院的红砖大瓦房,那种横格本一样的墙。文秀没看到我,拿着半导体自顾自沉浸在声音营造的世界。

与文秀不期而遇在梦里,鸟鸣自窗外传来。

文秀有个小半导体,巴掌大,走到哪带到哪,就像现在人人须臾不舍放下的手机。单田芳的烟嗓从半导体里跳出来,压过泡桐树上的鸟鸣,《白眉大侠》正进行到惊心动魄的关口。文秀安静地坐在门前的折叠椅子上,右腿压着左腿,一只穿着白塑料凉鞋的脚悬着,晚风吹拂,肉粉色裙子在阳光与树影下呈现出忽明忽暗斑驳的质感,葱绿色的绲边如清澈的溪流荡动微波。油画般色泽鲜明而清晰。妈妈亲手缝制的旗袍裙,让面目平平的文秀俨然变了一个人,透出民国大家闺秀一般的气质。旗袍裙是当时不多见的丝绸布料,柔软,流泻纯棉布没有的光泽。布料是文秀上海小姨给的,旗袍裙没有传统的立领,套头方形领子,也镶着绿色绲边。裙身左上方绣着两朵殷红的梅花,底边左右各有一个一拃长的小开衩。在后来的常识里,我知道这是改良旗袍。文秀很喜欢,我也喜欢。在一个凉爽的傍晚,我穿着它,文秀穿着我的朱丽纹连衣裙,站在村北的小河沟旁,南风吹过来,丝绸拥抱着我,一种奇异的感觉熨帖着皮肤。此后三十年,我一直痴迷连衣裙和丝绸,衣柜里十几件,都是文秀这件旗袍裙开出的花。文秀的褥面被面都用这种布料,拼接成连绵的方形或菱形图案。肉粉本是不让人待见的颜色,一经绿色陪衬,反而独特,贴合文秀的气质。我和文秀属于性格不同的人,我开朗外向,爱说爱笑,她内向寡言,清高,我俩之所以亲近,朝夕相处,更缘于文秀的渊博让我不由自主靠近。

半导体跟着文秀移动,什么多臂人雄白眉大侠徐良,什么锦毛鼠白玉堂之子白云瑞,什么几品带刀侍卫,它和文秀对历史的理解以不同途径抵达我。从《白眉大侠》荡开去,延伸至《三侠五义》,白玉堂结拜颜查散,包拯到展昭,京剧名段《赤桑镇》。我记得她讲《连环套》,她说窦尔墩曾与蠡县的颜元(在蠡县长大)李恕谷等公一同抗清;李恕谷还当郎中卖草药,开馆授徒呢。多年后,我到杂志社工作,试卷里有一道填空题,我填了颜李学派,领导竖起大拇指,说知道颜元李恕谷不简单。不简单的是文秀。我俩守着半导体至半夜,突然停电,屋外月光皎皎,天地清明,七月的蟋蟀声铺天盖地。

更多的夜晚,隔着简易床头,我和文秀头顶着头躺着,一味味中草药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个个方剂也流出来。彼时,我正与朱热恋,沉浸在书信的甜言蜜语中,把玩朱从大同买来的玛瑙手镯和包金项链。玲不爱看书,捧起书就瞌睡。三个不同家庭背景的女孩,在相同的环境工作,又保留着不同的生活习惯。文秀读医学书《中医学基础》《中药学》《方剂学》《药物学》。那时我痴迷琼瑶,她作品中至死不渝的爱情让我难以入眠,也爱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小说。乡间没有图书馆,千方百计转借到手,只顾情节,书名内容已沉到时间的海,独留楚留香这个名字。贺院长调走后,我和玲爱上麻将,每天晚上在碰对胡里沉醉。文秀早起听新闻,中午听评书,晚上看医学书籍,背汤头。我差点忘了,她还负责我们三个人的晚饭。

文秀炒豆嘴芦笋,淡淡的清苦味。她说芦笋出口日本,我不理解,日本人为什么喜欢吃这个。她说,凡苦味食物,都有泻火作用。我竟忘了,由此爱上了偏苦的食物。

那年秋天,我打发无聊带孩子种了几沟苜蓿。来年春天,苜蓿长出嫩芽,我带着成就感,掐来炒了一盘,叫她尝鲜,文秀睁大眼睛脱口说:“天马饲料!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苜蓿味甘,性微寒。能清胃热,利尿除湿。”苜蓿与我,是生活,兼之有点胜于种花的小情调,于文绉绉的文秀是历史文化、性味归经和功效。在苜蓿面前,出现了审美的分歧。我倒不好意思再糟践这几沟弱不禁风的苜蓿,一任它开出紫色花,坦然老去。多年后,关于乡医院的影像,總有这几沟在雨中将要倒伏,却举着一串串小紫花挺着墨绿枝叶的苜蓿。苜蓿是乡医院的一根线,一头连着文秀。

那个春光明媚的中午,文秀在宿舍背中医学基础,我跟着起哄,故意大声重复她背诵的内容:“阳痿早泄,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药房的宋大爹恰好路过,到门前,稍微迟疑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我和文秀不约而同以手掩嘴,相互看着对方瞬间红扑扑的脸,随即哈哈大笑。彼时农历三月,春风和煦,茵陈正冒出头来,药力正好。

本文刊登于《广西文学》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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