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马特年代
作者 岑叶明
发表于 2023年4月

我爸以前叫岑黄军,因为我爷爷姓岑,奶奶姓黄,爷爷和奶奶都想他当军人,本是个寓意不错的名字,却老被人骂成日本鬼。他当上老师那天,马上去派出所申请把名字改成岑启蒙,立志要启蒙学生之思想,引领学生成为民族之骄傲、国家之栋梁。此后他最大的乐趣是教训年轻人,在他看来,年轻人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睡和更必要的学习之外,做什么事都是错的,比如岑春水染头发这事,就简直大错特错,应该关起门来抽一顿,再送去管教所。

“这个癫仔,地震时还捐了五百多块压岁钱,期末评得了三好学生。”我爸的手往桌子上拍打,碗里的米酒疯狂扭动,“半年不到,怎么就变成烂仔头了?”

时隔多年,我对那晚仍记忆犹新。我爸和岑春水他爸讨论这事时,刚好是2008年8月8日晚上8点,电视上播放着国家体育馆鸟巢举行的奥运会开幕式。人声鼎沸的体育场中间有两千个方块闪烁,上大学后我才知道那是缶阵的光。九万人跟随缶阵中闪现的中文和数字齐声倒计时,三……二……一……嘣!鸟巢上升起数十道烟花炸裂,人们高声呼唤呐喊。

我感到开心,大叫起来,岑春水他爸也在大叫。

“什么狗屁压岁钱,全都是偷我的,我还以为是他妈卷走的!”岑春水他爸不在意什么黄头发绿头发,只在意被捐出去的钱,“屌他娘,住这个破房子,还有钱捐出去?还染头发,妈的,我回去打死他!”

岑春水他爸跳起来,头发竖起,没穿好鞋就跑出我家。我觉得打人比奥运会好看,就跟着他爸跑了出去。他爸在路上摔了一跤,吐出一肚酒菜。我想去扶他,可他吐出的酒菜酸臭难闻,逼得我止步。他吐后迷糊了,原地兜转几圈,往我家走两步,忽然晃了晃头,才想起要回家揍儿子。

岑春水正独自吃饭,白粥榨菜,黑白电视里也播放着奥运会开幕式。他头发真染黄了,十分蓬松,像晒干的拖把倒挂在头顶。他回头瞥了我们一眼,左眼被头发遮住,右眼没有精气神,和以前阳光灿烂的好学生模样大相径庭。

他爸吼道:“你哪来的钱?”

他不说话。

他爸冲进去薅住他头发,将他的头连带身体拔起来,瞪着眼大声问:“我问你哪来的钱染头发啊?”

他还是不说话,眼神麻木,仿佛他爸是一只乱吠的野狗。

“说话啊!”他爸吼得青筋暴起。

他终于用冷漠的语气反问:“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他爸扬手就一巴掌,“那我打死你,也不关你事!”

岑春水摔在饭桌上,碗筷撒落一地,叮叮当当响。他爸又要去抓他头发,他躲开了。他爸没想到他敢躲,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的事,儿子竟然敢躲?他爸更没想到,他站起来的同时抓起钢盆朝他砸过去,“哐”一声砸得他脑袋嗡嗡响。他爸头晕目眩后退几步,短暂惊愕之后,旋即暴怒,跳过去抬脚踢翻他,左手扣住他脖子,右手抡起就乱扇。

他还是一声不吭,脸部涨红,双脚胡乱踢踹。

电视中一个红衣女孩在歌唱祖国,声音宛如天籁。

岑春水还没发育起来,身体瘦小,皮肤比女孩子还白,打不过体型高大的父亲,不一会儿就泄气了,瘫在地上任由他爸发气。大人常说孩子变坏有三步,先是不听话,再到顶嘴,最后到动手。岑春水只用三个月就经历了三个阶段,他爸不明白,只能又打又骂,想让他在恐惧中变回以前听话的样子。

他爸骂着骂着,骂不出什么了,扬起的手也没力气打下去,胡言乱语了几句,甩开他,转身去我家喝酒。我爸马上小跑过来教育他,要好好学习成人成才报效祖国什么的,他全程沉默。训了半个时辰,我爸无奈摇头,带我回去,路上对我说:“他烂了,你别和他走太近,会学坏。”再晚点,他爸在我家喝多了,不骂岑春水,句句骂他妈。

岑春水和他爸打架的事没有人知道,他自己肯定不会说,他爸和我爸也不会说,我想说又不敢说。那段时间,我们都在说北京奥运会的事。我们知道遥远的北京有一场盛大的运动会,结束后中国以五十一枚金牌位列世界第一。此外,还留下许多零散的记忆……真正歌唱祖国的不是红衣女孩,而是另一个没能上场的女孩。我们从小熟知的飞人刘翔忽然退赛,很多大人都骂他,说他在演戏。还有和刘翔一样出名的姚明在对战美国的篮球赛中开场三分,男人和孩子们同时欢呼雀跃。那天村口赌场里的男人不赌钱,挤在24英寸长虹彩电前,中国进球了开心大叫,平日里吵架的人也相拥,美国进球了愤怒大骂,说要干美国他姨娘。我不知道美国他姨娘是谁,从大人的口气里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学着他们说。中国队输了,有人骂姚明他们打了个垃圾球,有人却说能把比分拉这么近很了不起,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大人們总是喜欢吵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北京奥运会还没落幕,生活又平静了下来。

北京太遥远了,激起的波澜到我们这个南方小城,荡几荡后只剩下涟漪。那些年月还有许多新鲜,比如街上的理发店越来越多,门前贴满各种炫酷的发型海报。比如岑春水成了我们村家喻户晓的烂仔头,大人都教育孩子不和他玩,而我们小孩觉得他像《七龙珠》里的超级赛亚人一样酷。岑春水不喜欢别人叫他烂仔头,也不喜欢我们叫他超级赛亚人,他说什么狗屁超级赛亚人什么奥特曼,那是小学生才看的东西,初中生已经不看了,我们从此便以看《七龙珠》和奥特曼为耻。

那应该叫什么?他想了想,说:“叫我杀马特。”

我们问他什么叫杀马特,他也说不出来。不过,越对于不知道的事情,我们越敬佩,连岑春水都不知道的事,我们敬佩到五体投地。我们终日讨论岑春水,我最喜欢发起讨论,强调他就住在我家旁边,强调他爸和我爸的关系很铁,话外之意是:我和岑春水的关系也很铁。大家对我也尊敬起来。其实这时的我和岑春水的关系还是一般,不过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增进我们的关系。

暑假过后,校长似乎记不得上个学期岑春水捐过很多钱,第一次升旗便罚岑春水和一众杀马特在国旗台下站着,说让全校师生都好好看看他们可笑的面目。他们的头发有黄色、红色、紫色、蓝色以及所有我们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颜色,有长发、碎发、直发、鬈发,像狮子,像野草,像锅盖,还有一半直直下垂,一半高高竖起的奇异造型。他们脖子上戴路边摊买来的铜铁饰品,穿紧身衣、破洞牛仔裤,趿人字拖。校长以为这是公开羞辱他们,然而不论我们小学生还是初中生,眼中都是仰慕。这种从外面传来的奇特文化,在我们眼中毫不亚于大人喜欢的名表和金链。

校长站在升旗台上,居高临下俯视他们,叫他们一个个来到身前,辱骂他们是祖国的败类、社会的人渣、人类的耻辱……校长的表情越来越狰狞。轮到岑春水,校长已气到浑身发抖,飞起右脚踹翻他。岑春水站起来,什么都不说,朝天空甩了一下头。甩头是杀马特的标配动作,像军人的敬礼,像服务员的鞠躬,我们最喜欢模仿,可总是由于头发不够长、发色不够鲜艳而缺乏感觉。岑春水甩起来的时候,头发高高扬起,把阳光打碎,飘逸梦幻又迷人,落下来后挡住两只眼睛,再轻轻一甩,露出一只,简直帅得惨无人道。我们不约而同发出了“哇”的声音,初中部那边甚至有人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是挑衅,校长无法容忍,再给了岑春水一脚。岑春水后退两步,校长踢了个空,差点从升旗台上摔下来。校长气急败坏,说下个星期升旗的时候,他们再不把头发从畜生样恢复成人样,就亲自拿剪刀给他们剪了。

这个星期还没过,校长就被停职调查了。校长被带走时,正在初三的中考动员大会上教育他们要努力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以后报效祖国,为人民服务。过后听说地震时我们全校捐款一万八千块,校长只上交了一千八百块。本来不好查,可我们学校竟然大肆报道有个学生捐了五百一十二块,这是一串有纪念意义的爱心数字,被列为榜样来宣传。教育局的领导稍微动脑一想,一个学生就捐了五百一十二块,怎么全校才一千八百块?随便一查就出问题了。但为啥现在才抓,我们不得而知。

再一次升旗,讲台上的人换成了副校长。副校长说他虽然是代理校长,但会用校长的严格要求自己,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爸和岑春水他爸喝酒上头后,最喜欢骂他做事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我们学校在城区边缘,校门口横过一条又大又宽的马路,马路一边是农村,另一边是城区,进来的学生鱼龙混杂,牵连很多校外的烂仔头,要不是以前校长的大力镇压,早已乱得不成样子了。我爸说这个懦弱的代理校长还不如贪财的前校长,这样子下去,学生都会成烂仔头。

如我爸预测,杀马特们的头发没有被剪,而且带着更多人染头发。他们仿佛流感,去到哪里传染到哪里,即便没有模仿发型,精神上也已被感染。我不能马上成杀马特,我爸会打断我的腿,所以我成了他们的忠诚粉丝,密切关注他们,收集他们做的在我们看来很酷却被大人们厌恶的事。我们传播他们标新立异的独特信念,吹嘘他们飘逸的彩色长发和皮衣皮裤人字拖,拿小本本抄他们用繁体字和怪异符号混搭的QQ签名。我们一起团结反叛大人,创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世界,并且为此疯狂。

那是2008年,外面和小城都发生了很多事,从汶川大地震到北京奥运会,从岑春水染头发到和他爸打架,到校长被停职,以及学校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杀马特……我在这些大的小的事里感到生活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刚开始这种感受是迷糊的、难以形容的,直到我妈说回不了家,才真实、清晰起来。

除夕夜,家里电话响起,我跳过去接听。那边声音很杂,似乎很多人,还有雨声。妈妈说她在广州,买不到票,要过了年才能回去。

“没有火车吗?”我问。

“火车都动不了。”我妈说,“木木,真回不去了,妈妈很想你。”

我认真地说:“妈妈,我也很想你。”

妈妈哭了。那边越来越嘈杂,有人在喊车怎么还不来,有人在喊不要挤,有人在催促妈妈快点。

“木木,你去问问你爸爸要和妈妈说什么吗?”

我跑去找爸爸,爸爸在门口抽烟。他摇摇头,表示没什么好说的。我跑回去拿起电话听筒,只听到嘟嘟嘟的响。春节过后,妈妈也没有回来。妈妈打电话回来几次,和我说完话后就跟爸爸吵架。吵了几天,妈妈再也没打电话回来。爸爸坐在电话前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把电话摔了,把电话线扯断,然后去找岑春水他爸喝酒,喝了一碗又一碗。喝了酒抽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过后,我问爸爸:“妈妈去干吗了?”

“去和别人生孩子了。”

我找到了话题,兴高采烈跑去告诉岑春水:“我妈妈也去和别人生孩子了!”

岑春水的妈妈在他捐钱那天离开。那天岑春水被表扬,放学后像只小兔子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回家,看到爸爸妈妈吵得天翻地覆。他妈妈拖着皮箱要离开,岑春水抱着皮箱,哭得眼泪飞溅,求她不要走。他妈妈也哭。岑春水的爸爸跳过去往他胸口上踹了一脚,岑春水痛得捂住胸口。他妈妈骂他爸,被他爸爸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让她断绝了最后的牵挂,把刚放下的皮箱拖起来,头也不回地远去了。岑春水爬起来追她,他爸对着他屁股又是一脚。他摔了个狗吃屎,起不来了,往他妈妈走的方向爬去。他爸拽着他,扇他,拖狗一样把他拖回去,摔在门上,吼道:“追什么追?她不是你妈了!他要去和别人生孩子,做别人的妈!”岑春水听到这话,像被雷劈了,身体猛地颤抖,然后呜呜哭起来。他哭到晚上八点,哭得没力气了,在门口睡過去。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爸爸出来叫醒他,说饭做好了。他起身进了家里,看也不看他爸一眼。过后我和别人说起这件事,都形容那晚的他像一条狗,大家笑得喘不过气。过后,大家都学他爸,说他妈和别人去生孩子了,起先还敢在他面前说,直到他染了黄头发,只敢在背后说了。

他疑惑地看我,问我很开心吗?我说不出开心或伤心,我对这些事没啥概念。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她和谁生孩子是她的事,不关我的事。”岑春水想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头,笑着点点头,夸我说得很有道理。

岑春水喜欢与航天相关的一切。房间里贴满报纸、书本上裁剪下来的图片,有航天飞机、火箭、空间站、着陆器,有中国人和外国人,还有外星人。有些照片已经褪色,辨别不出是什么。他会看很多与航天相关的节目和新闻、杂志,他最大的愿望是当一个宇航员。他爸知道了他的理想,捂着肚子笑:“当爹的建个房子都难,当儿子的就想飞天,哈哈!”

岑春水家的房子很破很旧,靠一片竹林,砖头又扁又长,湿漉漉的,长满苔藓,有很多长相恶心的虫子爬来爬去。竹林遮挡了本就狭小的窗户,阴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电线挂在墙壁的铁钉上,与蜘蛛网一起纵横交错,又细又旧,断过的地方用绝缘胶包着。墙壁的缝隙中有蟑螂闪过,地板有蚂蚁出征或凯旋,岑春水不理会它们,耐心告诉我每张图片背后的故事。

“1926年,美国火箭之父发射第一枚液体燃料火箭,失败了。”

“1944年,V-2火箭发射成功,这是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造物体。”

“1961年,人类首次进入太空,是苏联人加加林,课本里有。”

“1965年,人类第一次太空漫步,也是苏联人。”

“1969年,美国人阿姆斯特朗登月,他望着自己的脚步说:‘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这是美国的旅行者一号,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探测器。它在1979年离开木星和土星,如果不出意外,再过几年它就要飞出太阳系了。他是最孤独的人造物体,带着一张记录人类文明的唱片去往寒冷黑暗的宇宙深处,永不返航。”

他说完外国,又说我们中国。

“长征一号是中国第一枚火箭,1970年运载着东方红一号卫星成功起飞。”

“2003年,长征二号火箭带着神舟五号和杨利伟登上太空,我国成为第三个掌握载人航天技术的国家。”

“2007年,嫦娥一号飞船探月成功。”最后,岑春水动情地说,“就在五天前,嫦娥一号撞向了月亮。”

我吃惊地问:“要炸了月球吗?”

“当然不是,嫦娥一号完成了任务,撞月是要得到更精确的数据和月球表面照片,为了以后着陆做准备。”他笑着回答,接着嘀咕,“这是必要的……有时候,很多事都需要这样勇敢地撞一撞。”

我没注意他后面说的话,看着嫦娥一号和旅行者一号的照片,思绪飘到了宇宙之外。这是在我们这座小城里从未有人说过的事,我心绪飘忽,晚上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平静,觉得岑春水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太多了。往后多年,我都记得这一天,和记得他被打那天一样清晰——贫穷少年凝望破旧墙上的图片,眼中泛出动情的泪光,仿佛能看见遥远深邃的星空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平静下来后,我才想到他最后的话是在暗指姜夏花。

他早和我说过,染头发是为了接近姜夏花,现在竟然把自己这种行为比成嫦娥撞月一样悲壮。我觉得他有点不要脸。再大的人造卫星撞击月亮也不能撼动其一分,就像他把遮眼的黄头发变成了遮住整张脸的黄头发,姜夏花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岑春水喜欢回忆小学时光,姜夏花坐在他前面,扎两条小辫子,夏天穿干净的裙子,跑起来有股雕牌洗衣粉的清香。岑春水闲来没事踢她凳子,她回头说他烦,他还是踢,踢得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她烦恼但不至于生气的力度……他说这些事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有多喜欢姜夏花了。上了初中,姜夏花变成穿超短裤和吊带的杀马特少女。虽然穿超短裤和吊带的她变得更好看了,但岑春水认为穿得太暴露是坏女生。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姜夏花,再说喜欢她。

姜夏花问:“喜欢我什么?”

岑春水觉得爱情要真诚,实话实说:“我觉得你长得像我妈妈。”

她破口大骂:“肏你妈的傻东西!”

姜夏花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嘲笑他是个农村土炮。他写信给她说自己偷过老爸的钱捐给灾区,自己很善良。她回信说他是个善良的农村土炮。“农村土炮”这个词真的太讨厌了。岑春水觉得染了头发,就能摆脱土炮的身份,然后接近姜夏花。他又偷钱染了头发,成为杀马特。他去找姜夏花,迟了,她已经与另一个杀马特早恋。他叫张大山,是我们学校第一个杀马特,地位非常高。不仅如此,他还有辆“帝煞天”——本田CG125摩托车。每天放学,姜夏花都会坐上他的“帝煞天”扬长而去。岑春水又将原因归结于自己没有摩托车。

我觉得不是因为摩托车,也不是黄头发,而是张大山从马路那边过来读书,她也是从马路那边过来。他们那边最看不起我们这边的农村人,从学前班开始到埋进土里都一样。岑春水不想承认这一点,说我在放屁,再学着马路那边人惯用的语气骂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土炮。

有一次,张大山突然出现在岑春水身后鸣笛,吓得他跳进路边的荒草堆里。岑春水反应过来时,“帝煞天”已飞到下一个路口,张大山和姜夏花哈哈大笑的声音飞回来。岑春水跳出草丛,朝他们离去的方向虚踹一脚,人字拖飞了过去。他再钻进草丛撿回拖鞋,爬出来时狼狈地发誓:

“我这辈子肯定要有一辆摩托车!”

岑春水想成为宇航员的时候,只是收集一些图片满足自己,因为宇航员的梦想太过遥远,且不被父亲支持。有一辆摩托车的梦想虽然更不被支持,但至少触摸得到了。他带我去摩托车售卖店瞎逛,问每一辆车的价格,再问每一个配件的价格。他假装对摩托车非常了解,还讨论了各种性能,直到老板发现他没有钱,才不理会他了。我们先是逛新车店,太贵了,完全没有可能,再去逛修车店,便宜了很多,有希望了。

有个修车店的老板跟岑春水说,在他店里做一年杂工,就送他一辆二手摩托车。岑春水当天就兴高采烈在店里干起来,干得满身油污,汗水浸透紧身衣,然后笑嘻嘻回家。第二天,张大山骑着“帝煞天”载着姜夏花来到他干活的地方,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做事。第三天,岑春水觉得非常耻辱,把手上的轮胎一摔,不干了。修车店老板骂他没有耐心,以后成不了大事。

岑春水大声立下豪言壮语:“老子就算去偷去抢,也不要打工!”

老板拍着岑春水一直想要的二手摩托车说:“你去偷啊,我把车留着!”

岑春水走了,当然不是去偷去抢。他仍旧带着我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仿佛这样能捡到钱。我最能理解他多渴望得到一辆本田CG125摩托车,他甚至想好了摩托车的名字叫“杀帝天”。我想帮他却没有办法,我连跟他出来玩都很危险了——我爸说看到我和他做坏事就把我的腿打断。

老师常说,有梦想的人会被眷顾。

老师说得没错,有梦想的岑春水很快就被眷顾了。岑春水他爸在门口和大家聊天,说深圳有个朋友做工的厂里缺人,叫他去,但他还在犹豫。有个人很激动地说去年美国经济危机,很少有工,你不去让给我去。岑春水他爸听他这样说,笑了笑,第二天早上就出发了。我爸不放心,要请假陪他去,这是我爸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请长假,学校领导不同意,我爸骂了他一顿,假没请就去了,让岑春水照顾我。我爸回来后,学校只是象征性作出处罚,毕竟他工作尽职尽责。

本文刊登于《广西文学》2023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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