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者是没有秘密的。法国诗人Jacques Rigaut说过:“别忘了我看不到我自己,我的角色仅限于看向镜子的那人。”写作者试图去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新形象,这些形象却又不可避免地、或多或少都有着他(她)自己的变体。
我和梁志玲有交流,是在广西合山市的一次采风活动。这个县级市的煤炭资源经过一百多年的开采,几近枯竭,当时正在向工业旅游城市转型。我对工业城市有偏好,这大概与我个人的经历有关。白天的采风结束后,我还想在这个城市的街头走走。她刚好同行,当时应该还有第三个人,我记不起来是谁了。我们就在街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聊。我这才发现她也是工厂子弟,甚至在数年前,我们还是同一个培训班的学员。我不热衷参加集体活动,大概是写在脸上的;她在边上不争不抢,也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而且她还提前请假回单位了。难怪我想不起来我们有过交集。合山市采风活动结束后,我们便开始有了联系。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暴发的2020年,我们还经历了一起乌龙事件,可以吐槽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2022年九月底,《广西文学》的副主编冯艳冰老师找到我,让我写一篇梁志玲小说的评论,希望能从“写作者的角度出发,有别于评论家的评论,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我没有拒绝。我只能说尽力,毕竟我没有写过小说评论。我和梁志玲能聊得起来的原因是,她这个人不别扭,没有棱角却有分寸,包容性强却也有机锋,就像她的小说。
她的小说里没有“极端”二字,要么日常,要么就是回归日常,都在潺潺涓流里。主题也罢,人物设定和人物关系也罢,故事情节也罢。虽然从艺术的角度说,风格只有差别而无谓高下,但坦白地说,一旦引入竞技,炫技的更容易被看见,而收起锋芒的更容易吃亏。后者难度更高,受众更少,也更难被欣赏。听起来就是这么一条吃力不讨好的路径,可这偏偏就是梁志玲小说选择的。尽管她还在路上。
梁志玲的小说没有强烈的冲突。
中篇小说《苏醒的铁锈》就比较明显,不管是情节的叙事方式,还是小说的整体结构。
首先,这部中篇没有单刀直入的情节叙事。父亲张结实的成熟和少女张小样的成长相互映衬,前者是明线,后者是暗线。张结实救了厂里落水的女工罗小凤,两人由此展开了一段地下恋情,之后罗小凤母女离开,张结实也回归家庭照顾病妻杨凤梨。这样一条明线,作者完全用虚写替代了实写:张结实用人工呼吸对罗小凤进行施救,是在街坊李艳阳的八卦中带出的;至于两人的婚外情,我们也只能从三个孩子传送的情书中窥见端倪,而情书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情书,而是两人在报纸上圈出的字。这固然是受张小样第一人称叙事视角的限制,也与作者偏好的节制型的叙事风格相关。
其次,作者更倾向于在状态中做出结构。写小说的都知道,把结构处理成状态很难。因为结构是小说作者的结构,是有痕迹的;而状态是小说人物的状态,是不应该着痕迹的。不少人对创作的“无技巧”之说存在误解。而对写作者来说,一部作品从无到有,并不存在什么“浑然天成”的说法。创作里提倡的“无技巧”并不等于说没有技巧,相反,是要隐藏技巧。而在状态里做结构,就意味着要隐藏技巧,难度是很高的。这部中篇小说在这一点上做得不错,这种处理方式完成了一种表意,照应主题:生命的汹涌都隐藏在平静之下。“铁锈”在这里是隐喻,文末铁锈剥落,隐喻一个人的成长或成熟就是在生命的不同阶段先后放下执念,但回过头去看,也恰恰是这些执念,支起了我们生命重要的节点。
梁志玲的小说展示了温和的女性主义。
即便是一开始以温吞形象出场的男性,他们的不完美或者说是残缺,依然可以在活力又多样的女性形象身上得到救赎,最后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