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游全面部署,指挥救灾,却迟迟不见朝廷回文,也不见各地车船前来,心急如焚。眼见灾民死者日增,他当机立断:“开仓救民!”
身边粮官面有难色,委婉说道:“大人,且暂缓一两日如何?”陆游眼盯着他说道:“缓不济急,缓不得也!”
粮官支支吾吾:“没有朝廷旨意,启用官仓,这、这……”
陆游问道:“你只管说出来,我无他意,你无二心,只为救灾,你这、这,这什么?”
粮官喃喃而语:“没有朝廷旨意,开仓放粮,法、法、法不容情……”陆游皱眉,俯首对他说道:“人命关天,救民于水火,是我等天职。再晚一天,还要有多少生民死去?”粮官无言。
陆游说道:“乌纱不足惜,生民亟待恤,我等以命救人,如何?”陆游下令:“开仓!”
然后,他给困于丘阜的灾民送粮,到粥棚看灾民,坐平底小舟,到县镇、到村督办赈灾。丘阜上的灾民皆说这是救命粮,少死多少人哪!灾民热泪涟涟,连呼不忘救命之恩。
朝廷旨意终于下来,各郡车船亦送粮来,陆游见大批灾民得救,内心庆幸,如释重负。
这本是体恤民生,广施皇恩的一大功绩,却不料朝中皇室宗亲、给事中赵汝愚,竟起而弹劾他,说是旨意未下,擅自开仓,有擅权之罪。他因功获罪,又遭罢官。他上为朝廷,下救黎民,问心无愧;他无怨无悔,心怀坦然。不过,对灾后,他颇有忧虑。
他离开抚州前,对主簿说道:“水灾之后,必有瘟疫。”
他拿出一本书来,对主簿说道:“我从政以来,常读医书,深究医理药理,常研验方治病之效。宦游四方,搜集验方,精选百多方,补于先祖《陆氏验方集》,刊刻了这部《陆氏续集验方》。内有数方,各地曾用,防治灾后瘟疫,救人无数。”
主簿问道:“老少皆可用乎?”
陆游慢声答道:“《黄帝内经》有言,五疫之至,皆相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视老少,剂量可加减,书中有别。”
主簿曰:“善。”
陆游又嘱:“告安济坊,传给百姓。急时,安济坊可煎制,由医视情施治。须隔离病人,避毒气,人人远离,绢巾蒙口鼻,不可探视。家居,熏蒸、人佩香囊,可防也。”
主簿心动,眼望陆游,低头凝视手中验方,轻轻抚卷,又抬头对陆游,欲言又止,掩卷叹曰:“陆公啊,陆公……”
百姓自是暗鸣不平。他离开抚州那天,阴云细雨,百姓纷纷相送,十里长街处处有惋惜声传,间有流泪掩泣者,亦有诉说“陆大人为救民丢官”者,泪雨湿衣。
主簿和几位同僚,远送至郊野驿站。陆游在返乡路上,并不以赈济灾民之功自慰,萦绕他心头的是灾后瘟疫,难以预料,继而又想到国家多难,悲叹未能为抗战出力,他在追忆《雪后苦寒,行饶抚道中,有感》一诗中写道:
十年走万里,何适不艰难?
附火财须臾,揽辔复慨叹。
恨不以此劳,为国戍玉关!
一路走来,陆游内心很不平静。近乡,忆起三十年前,他与同窗陈鲁山、王季夷、堂兄仲高等人,风华正茂,在重阳节同游禹庙,祭拜。月下饮酒赋诗,颂大禹治水为民之功。而今,他从三桥泛舟归山居,秋高雨霁,望禹庙楼殿参差,光景宛若当年,举目所及,物是人非,同侪星散,赵蕃等新秀却远在他乡。
居家,读书,习字。逢九九重阳节,家家登高,扶老携幼,前呼后应。陆游与家人,鬓间簪菊花、茱萸,携酒肴,呼邻里,采茱萸,赏菊花,登高望远。饮于林畔,品尝螃蟹,食重阳糕,尽重阳之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