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对《笑傲江湖》“删改增”的背后
作者 陈超
发表于 2023年5月

1967年4月《笑傲江湖》始于《明报》连载,并由武史出版社出版合订本,是为“旧版”(亦称“连载本”)。此后,金庸于1980年完成了历时10年的作品修订,集成《金庸作品集》授权三联书店出版发行,是为“修订版”;又于2001年再次修订后由广州出版社出版,是为“新修版”。其中,“修订版”影响最为广泛、认可程度最高,而作为初版本的“旧版”则鲜被阅读,在市面上极为难得一见,因而被一般读者、影视改编者及金庸研究者所忽略。将这两个版本进行比较,可以窥见金庸在初创作品时的原貌原意,及其在修订作品时的推敲琢磨。就《笑傲江湖》而言,“修订版”较之“旧版”在其文本的规模、面貌、字句上都有着比较显见、频见的差异,而在其情节走向、涵旨、意味上的差异则显得微妙、委婉而耐人寻味。由于《笑傲江湖》篇幅达百万字,且修订极为细密繁杂,我按“删”“改”“增”三种修订方法分类,梳理修订过程中展现出的倾向与变化。

删:以大刀阔斧之势,剪其枝蔓廓其主干

一是剔除重复冗余、剥离孤立段落。“修订版”最直观显见的正是篇幅与内容的删减,98万的总字数,较之“旧版”整整缩减了8万字(此处字数统计为字符数)。在删减力度上,呈现出了前半部分删减远多于后半部分的趋势,究其原因,小说的创作过程与连载过程同步,愈往后其走向构思、结局安排在作者胸中愈分明,因而后半较前半更臻成熟。

“修订版”极重要一点,是在所有作品的范围内自我检视、规避雷同,例如,在《聆秘》中,令狐冲用计喝光乞丐猴酒,“旧版”中他使用了“混元一气功”而此功法在《倚天屠龙记》中是成昆的绝技,因而在“修订版”中以气功带过;在《治伤》中,在说明木高峰因林平之的吹捧而颇为受用时,有一段关于“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阐释被删除,这八个字是《鹿鼎记》中韦小宝安身立命的法宝。

“修订版”大块删除了非必要的打斗情节,仅在《围寺》一回中,就删去了令狐冲率领的日月神教众教徒遇假武当道人拦路交手的情节近5000字,以及令狐冲等遭遇围寺时与岳不群交手的情节2200余字。与武打段落大量删减相对应的是,关于武打的描写鲜有修改,更是几乎没有新增。尽管如此,在关于金庸作品的几桩笔战中,王朔评论其“永远见面就打架”、袁良骏则谬称其“几乎每一本武打均占90%以上”而受到严家炎的反驳,这两则批评的对象都是“修订版”。

“修订版”对于述及而未予展开的人物或情节进行了俭省,这种删减未必体现在笔墨的减少,但是对于书中直至结尾悬而不决的伏笔进行了清理。例如,在《授谱》中,魔教长老曲洋的孙女曲非烟毙命于费彬剑下,而在“旧版”中她未遭到杀害却也在后文中再无出场;在《论杯》中,删去了平一指的师兄任无疆这个角色,并且将师兄弟间的对谈删去,包括其中提及的30年开启一次可取宝的千秋宫,任无疆与千秋宫这两个设定都有极大的书写空间,可惜在“舊版”中只限于此,而消失于“修订版”。

二是制造故事留白、调整疏密停匀。“修订版”通过精简篇幅形成更加紧密的叙事节奏,如《迫娶》中,删除了“旧版”中令狐冲偶然听到仇松年、张夫人等八人密谋攻打恒山的情节2000余字,后文直陈“旧版”中八人阴谋被撞破,吊缚于树之情景,在阅读上并未因前文铺垫的删减而有任何理解上的障碍,直接托出、毫不突兀,使这一情节更有冲击力,同时为读者留下了其阴谋形成过程的想象空间。

“修订版”关于人物描写的删减,体现了角色刻画中的“以少胜多”,如《聚气》中,令狐冲重伤自忖伤势无救,叫来林平之交代林远图遗言,而岳不群夫妇正在一旁,待到岳不群夫妇回到房中,仅述以“岳不群夫妇回入自己房中,想起令狐冲伤势难治,都是心下黯然”,而在“旧版”中岳不群掩门与夫人低声猜测林家遗物究竟为何,此处1300余字则皆尽删除,通过将明示其性格的情节隐去,后文渐次揭露其阴险伪善,从而塑造了一个城府更深、心机更重的“君子剑”岳不群。

“修订版”还通过对于关键信息的刻意隐藏,为后文情节的推出增加悬念与惊喜感,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拒盟》结尾处,任我行在霸权已定、如潮谀词的凛凛威势下突然头晕脑旋,此处删除了“旧版”中“任我行身子抖了几抖,便即气绝”的明确信息,因而在后文中,读者与面临任我行一月期限的令狐冲一样,不知道覆灭的危险已经解除,在得知日月神教的“任教主”实为任盈盈时才长出一口气,故事的张力也被保持到了最后。

此外,修订中极力淡化旁白,特别是彻底摒弃带有现代观点的旁白介入,《面壁》中令狐冲因遭到岳灵珊的冷落急于解释在拉住她的时候扯下了她的衣袖,此处删去了“旧版”中“要知古时女子,除了头脸双手之外,绝不能在人前裸露身之的任何部分,否则便是奇耻大辱”这样的以现代人口吻进行的解释,统一了“置身事内”的叙事语境,这增加了作品书写的整体性和阅读的沉浸感,去除多余的评价、解释、引导,把江湖最大限度地交与人物,是作者在修订版中展现出的非常重要的一项修改精神,这为读者打开了更为自由开阔的文本解读空间。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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