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于李杜的政治见识以及高适之“达”
作者 李翰
发表于 2023年5月

高适(704-765),字达夫,著有《高常侍集》二十卷,他与岑参、王昌龄、李颀合称“边塞四诗人”。

《旧唐书·高适传》谓“适喜言王霸大略,务功名,尚节义。……而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这給人的感觉就是,高适是唐代诗人中做官做得最大的了。其实,比高适官高者中,著名诗人也并非凤毛麟角。此论真应改为“诗人之达者,非适而已”。

应该说,于仕途而言,高适也只是个“大器晚成”者。蒋寅先生有“安史之乱给杜甫加了分”的说法,安史之乱则为高适加了冕。

高适少孤贫,客游梁宋,46岁时,为睢阳太守张九皋所荐中第,授封丘尉,49岁辞封丘尉,投靠河西节度使哥舒翰,担任掌书记。52岁拜左拾遗,转监察御史,充其量才八品。安史之乱起,高适53岁,唐朝天宝十五年(756),六月随玄宗逃往成都,不久擢谏议大夫。十二月为淮南节度使,讨伐永王李璘。后讨伐安史叛军,解救睢阳之围,历任彭蜀二州刺史、剑南东川节度使,广德二年(764)入为刑部侍郎、左散骑常侍,册封渤海县侯。安史之乱后高适才仕途亨通,然已到晚年,高适自言曰:“龙锺还忝两千石,愧尔西东南北人。”

作为著名边塞诗人,高适与岑参并称“高岑”。其实,高适与杜甫并称,也比较合适。他的诗也是现实主义写法,现实性思想性很强,诗如《东平路中遇大水》《自淇涉黄河途中作》等,描写了农民遭受赋税、徭役和自然灾害的重压,反映民生疾苦,同情灾民困境;他的《古歌行》《行路难二首》等,指斥弊政,批判统治者的骄奢淫逸;而《酬裴员外以诗代书》《登百丈峰二首》等诗,作于安史乱后,讽时伤乱,对政局流露出深忧;其诗中占比最大的还是怀才不遇的诗,如《封丘作》《别韦参军》《效古赠崔二》等,表现对现实的不满,抒写壮志难酬的忧愤。

高适的诗中,边塞诗成就最高,代表作如《燕歌行》《蓟门行五首》《塞上》《塞下曲》《蓟中作》等,揭露边将骄奢淫逸、不恤士卒,抨击朝廷赏罚不明、安边无策,也写出了从军生活的艰苦,歌颂了唐军下层将士奋勇报国、建功立业的豪情。

高适长期寓居侠风浓郁的梁宋,个性豪强,狂狷似不亚于李白,且三次出塞,历度边关,阅尽戎旅,纵酒驰猎,其“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所谓“尚质主理”而少用比兴,反映的社会层面比较广阔,诗风雄浑悲壮而不失古朴。

——王志清(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王维研究会副会长)

高适(704-765),字达夫,其郡望在渤海蓨县。高适长期寓居侠风浓郁的梁宋,又历度边关,阅尽戎旅,其以边塞诗鸣于世,固其宜也。《旧唐书·高适传》谓“适喜言王霸大略,务功名,尚节义。……君子以为义而知变。而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诗人之达者”,成为历代论高适的标志性评断。

胡震亨将高适与李白、杜甫比较,认为高适的政治见识远高于李、杜,故高“达”而李、杜“穷”。高适位终刑部侍郎、左散骑常侍,爵封渤海县侯。按品级为从二品或正三品,仕宦确实称得上显达。不过,若按品级爵位来看,张说、张九龄均曾为中书令,李绅为尚书右仆射,白居易以刑部尚书致仕……亦不在高适之下。显然,仅仅以仕宦名爵来解释这个“达”,未必确切。如果不断章取义,前引《旧唐书》本传所谓“诗人之达”紧承“义而知变”,那么,高适的“达”,在仕宦之外,应该还是就其尚节义、知通变而言,则“达”也有豁达、豪放之意。高适的“达”,还可与殷璠《河岳英灵集》评其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对看。其人“喜言王霸大略,务功名,尚节义”,其诗则“多胸臆语,兼有气骨”,诚可谓诗如其人,人如其诗。

高适的“达”,在一次特别重要的诗人盛会中曾经亮相,只是被文学史轻轻带过,原因是大家普遍认为那次盛会的主角是李白、杜甫,一切都被这两位耀眼的主角光环给淹没了。闻一多先生“品三通话角,燃三天鞭炮,大书特书”李、杜的“双曜之会”,却忽视了这其实是李、杜、高的“三贤之游”,高适也许还应该排在杜甫之前呢!“三贤之游”的时间是天宝三载秋(744),地点是梁、宋一带。先是李白被玄宗赐金放还,结束了在长安三年供奉翰林的生涯,路过洛阳,遇到在那客居了二年的杜甫。杜甫《赠李白》云“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眼前俗物茫茫,忽遇从长安过来的谪仙人、心折已久的诗坛偶像,杜甫激动而兴奋不已。二人在洛阳盘桓到秋天,然后过汴州,在这前后遇到高适,遂成三贤之游。又东向单父,游栖霞山,登琴台。大约秋冬之际分别,李、杜去了齐州,高适回睢阳旧居。

梁、宋为战国魏、宋之故地,有梁园、吹台等古迹,更有信陵君、侯嬴、朱亥这些热血激荡的侠肝义胆。《新唐书·杜甫传》:

(杜甫)尝从白及高适过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

吹台,又称范台,据说本为大禹封祀之台,春秋时音乐家师旷奏乐于斯。魏迁都于大梁,重加增筑整饰,以为作乐之所。《战国策·魏策二》记梁惠王觞诸侯于范台,请鲁君奉觞,鲁君避席择言一事。魏之衰败,吹台之享乐,其因一也。阮籍《咏怀诗》其三十一云:“驾言发魏都,南向望吹台。萧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歌舞曲未终,秦兵已复来。……”李、高、杜三人放荡中原,裘马清狂,登临梁王故地,抚今怀古,无限诗情酒兴,自不难想象。杜甫《遣怀》:“昔我游宋中,惟梁孝王都。……忆与高李辈,论交入酒垆。两公壮藻思,得我色敷腴。气酣登吹台,怀古视平芜。……”这个“怀古视平芜”与“一览众山小”极似,然“视平芜”写俯瞰中原之苍莽,前缀一“怀古”,便有了眼空万古的气概,比“一览众山小”多了一份历史的厚重感。

杜甫的这首《遣怀》,大约是李、高去世之后,怀念二友而作,故着眼在三人之交游。若论当时气酣登台,指点江山,俯仰古今之情境,还得是高适的《古大梁行》:古城莽苍饶荆榛,驱马荒城愁杀人,魏王宫观尽禾黍,信陵宾客随灰尘。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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