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中那些离别的意义
作者 王菁
发表于 2023年5月

朱自清先生的回忆性散文《背影》脍炙人口,也家喻户晓。这种传播的广度和被读者接受的深入人心取决于作品的形式,作品的内容,以及作品的形式与内容之中可供不断解读的丰富内涵。

所谓作品的形式,指的是白话文的散文文体。朱自清是一个国文教师,“不放松文字,……总尽力教文字将他们尽量表达,不留遗憾。我注意每个词的意义,每一句的安排和音节,每一段的长短和衔接处”是国文教师的“本来面目”,而朱自清又更擅长散文,他在散文的书写中也注意文字的使用,“我想尽量用口语,向着文言一致的方向走。……我们的生活在欧化(我愿意称为现代化),我们的语言文字适应着,也在现代化,其实是自然的趋势。所以我又回到老调子。……似乎只有《背影》是‘情感的自然流露’,但也不尽然。……我不大信任‘自然流露’,因为我究竟是个国文教师。”(朱自清《写作杂谈》)这是朱自清在《写作杂谈》中对自己行文之形式的分析,大体上与实际写作相符。《背影》在发表之初可能是具有“现代”意味的,在如今自然已成平常,但其自由的语言风格和“真情流露”的表达比起文言文是更方便现在的人体味并记忆的。至于作品的内容和丰富内涵则是后文想要探讨的重点,在此不再赘述。

正是基于以上三者,《背影》被选录在中学语文课本上,中学语文老师和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口口相传、以文化人,某种程度上也促进了《背影》的传播、加深了国人对《背影》行文及其意味的记忆。因此,谈到“离别”,似乎也很难绕过《背影》而谈及其他,于是干脆锁定“背影”,历经十多年的岁月后重新读一读《背影》,再次体味《背影》的内涵。那么作为离别表达的《背影》蕴涵着什么呢?私以为,它囊括着离别之“情”,离别之“回忆”与离别之“动作”。

离别之情:从一个极具反差感的父亲形象谈起

蒋济永早先用精神分析法的视角解读《背影》时指出,朱自清刻画的是一个像母亲一般的父亲形象,父亲的身上有三个特征是颇具女性色彩的:其一是细心,看到对面月台上有卖橘子的,他便一定要朱自清等等,过去买几个橘子,以解儿子长途跋涉的干渴乏累;其二是体贴,他总是忧心茶房的照料不够妥帖,反复叮嘱,又嘱朱自清到北平后常常通信;其三是身体特征对传统男性孔武有力形象的颠覆,《背影》描摹了一个胖胖的,且四肢不够有力的父亲形象,父亲只有手脚并用才堪从月台上缓缓爬上来。(蒋济永《〈背影〉里的“背影”解读》)

且不论蒋济永的意图是探索朱自清的自我心理投射,进一步引申出朱自清对于女性形象的偏爱,单说父亲形象却更像母亲这一点便是值得我们思考的。我们确能明显感受到《背影》刻画的父亲形象与日常生活中的父亲构成了极强的反差,日常中的父亲“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朱自清《背影》)。虽称不上“英雄”,但却有“英雄”意气,至少是精明能干,远离柴米油盐这等琐事的。况且近年来“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朱自清《背影》)。根据《朱自清日记》记述,我们得知父亲待朱自清“不同往日”表现为其作为父亲更加迂腐与专制,他将困顿苦难的生活引发的愤怒与无助加诸儿子——朱自清身上。无论是远离庖厨的父亲形象,还是专制的父亲形象,其实都与车站送别儿子的父亲形象有着障壁隔膜般的不同。

车站送别,起初朱自清“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朱自清《背影》),“心里暗笑他的迂”并觉得自己“太聪明了”,暗忖父亲的交代与嘱咐都是没大用处的闲话。但是直到父亲说要去买橘子,因此产生的那一连串的畫面无疑将父亲形象的反差演绎到了极致。于是“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这是这种反差感首先表现在朱自清的情感变化之上。表面上朱自清依然是自觉“聪明”的,且回头看父子二人送别的背景,祖母的离世、家道中落都要归咎于父亲不加约束的男女关系,想起离世的祖母,朱自清“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此时的“眼泪”既包含对祖母的怀念,也必定存着对父亲的怨怼。可心中朱自清却已经被父亲这副不渴求儿子回报、笨拙而耐心的送别儿子的样子感动而流下泪水。父亲过去的所作所为不会被轻而易举地抛之脑后,此处的“泪水”加持了伤痛滤镜,它必定是以朱自清对父亲的怨怼和自作聪明的愧疚为底色的。朱自清被意料之外的“反差”极强的父爱所打动,他在用父子间的不快往事抵抗这种“反差”,却抵抗不过这种“反差”中流动着的漫长岁月变迁中父子之情的一点一滴。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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