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直至今日,当读起有关离别的诗时,我们依旧能感受生离死别的浓郁情感,有留恋,有遗憾,还有无奈。所有的情感,并没有直接被转化为可见的文字,都被揉成一团,在字里行间逐渐浮现。在离别的诗词里,形形色色的意象彼此共振,古往今来的人们能够彼此共鸣。比如,与友人离别的诗有“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写与情人离别的词有“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写离别的现代诗也有“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离别,长期浸淫在如此这般的文学表达中,已经染上了伤感的各种特性。
诗词里的离别,和今天的离别,早不是一回事了。发达的技术,将天涯化作咫尺,一通电话,一张车票,就能够让离别变成重逢。但是,技术并没有将离别的情绪消除,只是将它掩埋得更深了而已,在情感还未来得及表达的时候,人已经奔赴在了途中。今天,跨越大半个中国,变得如此容易,离别几乎不再被提及,直至生离死别的艰难时刻,我们才意识到这种情感的熟悉和陌生。
情感的表达愈发艰难的时候,沉默就成了一种常态。或许,沉默并不是一种现代的事物,而是一种中国传统的情感表达方式,表面的沉默经常意味着内心的风暴。重新回看那些离别的经典诗词,几乎都能看到沉默的影子。它可以是“无语凝噎”,可以是“萧萧班马鸣”,可以是“今晚的康桥”……那些不知所措的行为,或躁动、或安宁的意象,好像都和沉默有关。而且,沉默的结束,也意味着开始,无声胜似有声。作者因离别而沉默,情感因沉默而深沉,文学因沉默而达至无垠的天地。
壹
柳永的《雨霖铃》是叙写离别之情的宋词名篇,情景交融的笔法已经臻至化境,处处皆景,字字皆情。我们大可不必多费笔墨,围绕“寒蝉”“帐饮”“暮霭沉沉”和“杨柳岸”去谈论这些景物在情感上的对应功能,我们想要探讨的问题是,在上阕到下阕之间,柳永如何从景到情地“铺开而去”。
《雨霖铃》的创作背景是柳永忤逆宋仁宗而官场失意后,从汴京南下时与一位恋人惜别之作(《柳永词鉴赏辞典》,徐培均著,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版,P38)。上阕写的正是离别之场景,下阕写的是作者对离别之后的无限想象。在秋雨过后的郊外,寂寥冷清,友人设帐摆酒送别,愁闷的满腔情绪压在心头,面对情人或是友人却无语凝噎,生怕多说一字,就不能控制眼泪。上阕中,离别的场景在柳永笔下以更动人,且更真实的字词写了下来,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样的场景是否在历史时空中具实发生过,但在这篇宋词里,这就是“真实”存在的文学场景,是由柳永所构建的“真实”场景。接着,作者转而直抒胸臆,从“今宵酒醒何处”的发问和“此去经年”的虚想中,整个下阕都是作者的想象,他想象离别之后的独饮、独醉和独醒,见着“良辰美景”和“千种风情”时,满腔激动而无人可说的孤寂。倘若我们再将这首词的写作视为即兴之作,那么,上阕实写的景与情和下阕虚写的情与景之间,互相呼应,将离别的愁绪扩大至铺天盖地的忧郁,这就更加彰显柳永在创作上的天赋。
从内容上,我们大概能够共情和感悟词作的一些精妙,从形式上,沉默在这首离别词中的枢纽作用才能得到真正的阐发。袁行霈评论柳永的创造性在于“以赋为词”,通过铺陈直叙的笔法来抒发感情(《中国诗歌艺术研究》,袁行霈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P355-356);宇野直人也曾深入探讨柳永词从小说(话本)故事性中汲取的丰富营养,在离别词中体现为“假设手法”(《柳永论稿》,宇野直人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P123-159)……综合来看,铺陈和故事性都点明了柳永词的叙事特点,甚至还可以说,任何关于离别的诗词,必定含有叙事的要素。《雨霖铃》的上阕基本是写实的有情之景,也充分交代了离别的时间、地点与人物;“帐饮无绪”“兰舟催发”和“执手相看”……一系列连续性动作,相当于有节奏的叙事过程。叙事节奏的断裂也正是沉默发生的时刻。“无语凝噎”不仅是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凝噎,也是叙事节奏的断裂,即形式上的停顿。在沉默的这一刻,柳永将内容转向了更广阔缥缈的情感想象,也在形式上从叙事转向了抒情。
“无语凝噎”之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一句明显呈现了这种转变。“念去去”已经说明接下来所写将是在离别愁绪之下的想象场景,作者已经将“我”从局促的长亭流放到烟波渺茫、暮色浓浓的江天之上,“我”已不是现实之我,而是徜徉在想象虚构里无数的我,一一弥散开去 ——“自古伤离别”的我,今日酒醉之我、明日清醒之我,还有“千种风情”之下的孤寂之我……除此之外,“念去去”在词的音乐性上也恰到好处,有清代学人评价“当用去(声)者,非去(声)则激不起”(转引自《柳永词鉴赏辞典》,徐培均著,上海辞书出版社2015年版,P40),即便不懂这些古音知识,在诵读之间,我们也能感受到“念”“去去”和“阔”在音乐性上的和谐,这也说明这一句沉默的表象之下蕴藏着作者丰富的巧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