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城南旧事》的离别
作者 雷来才
发表于 2023年5月

离别是深刻的,也是沉重的,发生在童年的离别因横亘着久远的时空,显得更为动人和感伤。我们都记得中小学课本上那樹随着父亲死亡凋落的夹竹桃,对那句“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印象深刻,也记得那冬日中咀嚼草料的骆驼和骆驼队清脆的铃铛声,还有伴随着毕业典礼高唱的《骊歌》。林海音在《城南旧事》中用她独有的细腻感受还原了童年经历的多次离别,这让温暖、带着回忆光影的故事带上了悲伤的底色,她用饱含情感浓度的事件拼凑起童年的片段,终局是与人、事、景的离别。不同的离别催促小英子成长,英子逐渐明白人事的无常,她的童稚时光断裂性结束在了父亲的死亡节点。我们需要探求林海音在中年时期回眺过往,重新书写童年故事的缘由所在,也经由作品抵达她所刻画的离别本身。

与童年离别

童年是人的生命起点,也是人的精神源头,是人的记忆开始的地方。童年内在影响了人如何看待世界,在这个初始阶段留下的生命烙印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变浅,等待着被记起的那一刻,重新唤回失落的时光。林海音在《城南旧事》用五个时间顺序排列的小故事串联她在北京城南生活的少年时光,讲述了小英子在六年间的成长故事——从7岁到13岁,从要进小学到毕业的历程,用孩童口吻写出了她所看见的世界。

林海音自陈这是以“愚騃童心的眼光”写下的故事,书写的都是记忆深刻的人物和故事:

有的有趣,有的感人,真真假假,却着实地把那时代的生活形态如北平的大街小巷、日常用物、城墙骆驼、富连成学戏的孩子、捡煤核的、换洋火的、横胡同、井窝子……都在无意间写入我的小说。(傅光明、童仁编《城南旧影——林海音自传》,江苏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P329)

童年在记忆中是逐渐失色的,但林海音试图借助文字书写凝固下这些时刻,现实的童年虽早已逝去,但在书页间,心灵的童年实现了永存,书页构成对时光的物质性悲悼和追忆。

在这五则故事中,小英子以童稚的眼光观察大人的世界,却更加启发人,孩童有他们自己的观察视角和行事逻辑,能引发一些啼笑皆非又笑泪难分的故事。孩童是缺乏正常和疯癫、好和坏的界限观念的,就像分不清蓝天和大海,分不清太阳究竟是从蓝色海面升起,还是从天空中升起。

对小英子来说,各种事物并不存在绝对的定义和二分界限,别人都指认惠安馆的秀贞为疯子,将她的悲惨经历当作谈资,小英子却把秀贞当成了朋友看待。在英子看来,秀贞和旁人是一样的,不过就是一个梳着油松大辫子的姑娘,默默地朝着人笑,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泪坑儿,是可亲可爱的。所以英子并不惧怕她,反而经常去听秀贞讲她的小桂子,陪她一起进行那些在旁人看来怪异的事情,英子可以体悟到秀贞内心的悲痛和对小桂子的无限思念,被这些真挚的情感感染,所以在秀贞哭泣的时候,小英子说:“我替秀贞难过,也想念我并不认识的小桂子,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林海音《城南旧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P14)这是尚未成熟的儿童心灵的真实感受,只有原初的感动,没有道德、伦理和理智的规制,孩童想大笑便大笑了,想大哭就大哭了,常常缺乏“为什么”的理智考量。

小英子在宋妈的闲聊中偷听到了思康没有履行约定回来迎娶秀贞,秀贞生下的孩子被丢弃的大致故事。凭借泪坑、身世、印记等线索,英子推理出朋友妞儿就是秀贞的女儿小桂子,在朴素的情感驱动下,她帮助秀贞和妞儿相认,并拿来母亲的镯子给她们当盘缠。最后,秀贞带上妞儿试图去天津寻找思康,却在火车站丧生,英子因为发烧没能跟上她们,只能在宋妈和妈妈的谈话中间接推测一切。大人不明白故事原委,凭借思维惯性将秀贞看成疯子,认为是她发病要拐走英子和妞儿,在限制性视角中,这当然是一种合理的猜测,但又带有深刻的偏见。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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