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少红
作者 张惠雯
发表于 2023年3月

科學家都说地球气候在变暖,但我觉得冬天越来越冷,今年冬天尤其冷。

那天晚上,爷爷和奶奶说起二爷。我记得二爷上一次到家里来,是我刚考上高中的那个暑假,一晃快三年了。我们也快三年没提起他了。爷爷说,二爷中风了,他们下午刚去医院看过他,二爷的情况不好,话也说不清,嘴歪了。他们去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一箱鸡蛋和一袋水果,但他们担心这些东西最后还是会被二爷的侄儿带走,二爷自己一口也吃不上。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说想去看看二爷。爷爷奶奶齐声反对,说我应该待在家里学习,高三了,不能再浪费时间,况且他们俩已经去看过,这就代表了全家。奶奶说,病房也是姑姑托医院的熟人安排的,他们都去探望过,在二爷出院前他们会再去一趟,这样,我们家的礼数也算尽到了。听起来二爷就要瘫痪了,我很惊讶他们这个时候在乎的还只是“礼数”。我没再说什么,但我还是想去看看二爷。

二爷是爷爷的堂弟,比爷爷小了十几岁。这些年他不怎么来了,但很奇怪,我心里一直把二爷当成这家里的一员,也许是小时候的印象深刻。我记得以前我们家老房子被拆了,爷爷把二爷叫来帮忙,每天早上四五点钟,我们都还在睡觉的时候,二爷就起床干活,一车车地拉砖,把码好的砖从老宅子拉到我们的新房子后面,再把砖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好。

只要我们家有活儿,我爷爷就会叫二爷过来帮忙。二爷喜欢到我们家,来了他闲不住,到处找活儿干。我喜欢看二爷干活儿,因为我也想长大了有那份男人的力气!没活儿可干的时候,他就变得局促,好像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屋里进进出出。周末,姑姑们的孩子也都来了,大家聚在一起玩儿,二爷这时候才又自在、快活起来。他在旁边看我们玩儿,也会乐得笑出声。有时看着看着,他突然起身走了,很快又回来,手里提着从食品店买来的冰棍儿、山楂片、虾条,分给我们吃。我们往他脸上、手上贴纸条,在他手臂上画小人儿,他都笑着任由我们捣蛋。

二爷自己没有孩子,奶奶说过,二爷命不好,一辈子没娶上老婆。二爷一生都是靠卖力气生活。他四处打零工,去砖窑给人烧砖,去面粉厂帮人磨面、扛面袋子,去养猪场给人家喂猪……二爷干的是苦力,雇主却只给很少的工钱,有些雇主甚至连工钱也不给,只是包吃包住,走时送两条劣质烟。他一生没有什么乐趣,只是爱抽烟。

那些年,二爷春节从外面打工回来,都在我家过年。我们家的条件是二爷家没法比的,但他每次都给我们这些孩子发数目不小的压岁钱。二爷穷,但大方。他只要出门,就不会空着手回家,不是买两只鸡回来,就是拎两条鱼回来,或是捎点儿我们小孩儿爱吃的鸡蛋糕、奶糖、果脯。有一年春节,他走到开封车站,身上揣着的一年的工钱全被人偷走了,幸好还剩下一张买好的汽车票。回家后,他和我奶奶说起这件事,像小孩儿一样呜呜哭起来。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二爷失声痛哭。过完吉兆,他回了乡下老家一趟。除夕那天又回来了。他大概是借了钱回来的,回来时带着两只宰好的鸡,还有一大块羊肋排。除夕夜,他按照惯例给我发压岁钱。他喜欢我们家里的每一个大人、孩子,但最喜欢的还是我爸和我。

我小时候觉得二爷的力气是用不完的,我把二爷当成现实中的大力水手。我从没想过,二爷的力气也会衰竭。二爷最后那份儿工是奶奶的一个远亲介绍的,远亲传话给奶奶,说二爷干活不够卖力,还贪睡,不干活儿的时候坐在那儿都会打瞌睡。这是我没法想象的。几年后,我再见到二爷的时候,已经是初中毕业的暑假。那时二爷已经不外出打工了,住在农村老家。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比,他老多了。他头发花白,粗壮的身体消瘦下来,还有点儿伛着。他那次来没有像以往那样在我们家里住一阵,说是第二天有事儿要赶回家去,爷爷奶奶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去二爷住的放杂物的小偏房和他说话。二爷就像上了年纪、容易动感情的老妇人一样,话多了、碎了,有时激动得眼泛泪光。他说到养猪场的活儿,说别人不让他干了,不是他干不动,是人家看他年龄大了,怕他万一病了给他们惹麻烦。他们也看不惯他和村里的一个女人来往。

本文刊登于《读者》2023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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