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克里斯托弗26岁生日的那天,我来到杂货店的鲜花柜台前,买了一盆多花水仙。“送人吗?”鲜花柜台的女店员一边问,一边用纸巾仔细地包好花茎。我将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往我多年不曾踏足的墓园驶去。
克里斯托弗去世那年的冬天,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人们来到西雅图,参加他的追悼会。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帷幔,遮住天地万物,掩去世间的色彩。克里斯托弗安详地躺在一个简单的棺材里。到了遗体告别仪式时,我的家人一直在身后推我,不给我任何逃避的机会。他们担心只要我没看到他的遗体,就不会接受他死去的事实。没有人说得清失去孩子有多痛苦,但是它有什么并发症,大家都很清楚,拒绝接受事实就是其中之一。
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这句话,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对任何愿意倾听的人说。之后的许多年里,每当我提到他去世的事,这句话就会自动冒出来。我的理智告诉我,即使我在他身边,也改变不了结局。可是妄想是一种强大的自我防御,人们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始终无法对他的突然离世释怀,执迷不悟地认为知果我当时陪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死去。
追悼会那天,我失魂落魄地走入礼堂。那里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穿着他上学最爱穿的衣服——红色套衫、白色Polo衫、蓝色裤子。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流苏,垂在苍白蜡黄的脸上。我摸了摸他的脸颊,像冰块一样僵硬冰冷。我落荒而逃,像一个在人群中跟孩子走散的母亲,被慌乱与恐惧淹没。
我精神恍惚地參加完整场追悼会,几乎听不进任何声音。我从签到册上看到,那些与他有过交集的人——他的朋友、他的老师、我的同事,还有照顾过他的医护人员,全都来了。孩子们用手语演唱了电影《狮子王》的主题曲《生生不息》。我的好朋友芭芭拉也来了。她曾在无数个夜晚开导焦虑不安的我。
她说:“在这世上活着的每一天,他都不曾停下步伐,总是渴望玩耍,渴望探索,渴望拉住生命的手。”
前夫弗兰克走上讲台,朗读了沃尔特·惠特曼的诗《哦,船长,我的船长!》。他告诉为克里斯托弗而来的所有人,他和他的妻子很快将迎来一个新生命,一个与克里斯托弗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浑身颤抖地坐在座位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追悼会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礼堂。草地上有一朵紫色的小花早早地绽放了,牵动了我的目光,仿佛克里斯托弗正指着它,要我去看。那是一朵娇小的三色堇,我将它轻轻摘下,夹在《小王子》的书页之间。
二
克里斯托弗去世那年的秋天,我父母带我去加拿大的新斯科舍省,展开一场寻根之旅。在他们看来,换一个环境,去外地散散心,也许对我有好处。那时的我如同行尸走肉,每天过得浑浑噩噩,像在梦游一样,什么也记不住。到了夜里,我害怕睡觉,害怕掉入永无止境的噩梦。我将那些纷乱的噩梦写进日记本里,天真地以为只要写下来,就能将它们驱散:
梦见自己随船漂流到海上,望眼欲穿地凝视海底,不知在找寻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