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代文学洛神”①萧红(1911—1942)是饮誉世界的中国现代女作家。早在20世纪70年代,她借著名翻译家葛浩文的博士论文与著作《萧红评传》为欧美汉学界瞩目,其作品得以广泛译介与传播。迄今,国内学界对萧红海外译介研究主要聚焦在韩语②和英语世界③,却对规模庞大的德语译介缺乏系统抉发与爬梳④。本文依据波鸿鲁尔大学卫礼贤翻译中心、德国国家图书馆数据信息、德语主流报纸杂志等文献,定量与定性地呈现萧红作品在德国的译介史述与传播接受。
一、萧红作品在德国的译介史述
萧红作品在德译介发端于1980年,德国汉学家罗德里希·普塔克(Roderich Ptak)与福尔克尔·克勒普施(Volker Klöpsch)主编《期待春天: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集》(第一卷1919—1949)辑录萧红短篇小说《逃难》,译者普塔克在序言中概述萧红颠沛流离的一生及其创作风格,指出《逃难》与长篇小说《马伯乐》均刻画了“滑稽可笑的流亡者”,并“通过夸张变形的手法将其塑造为漫画式人物”⑤。
次年,鲁特·凯恩(Ruth Keen)在专注推介中国社会、政治与文化的德国杂志《新中国》(das neue China)第6期发表译文《饿》及评论文章《女作家萧红》,阐述德译萧红作品的重要性与必要性:“继丁玲之后,我们又认识一位女作家……她塑造的那些受压迫的女人既有别于1949年后中国文学作品中光彩夺目的女主角,也不像丁玲早期作品中具有解放意识的女知识分子”;但“萧红对细节与琐事的敏锐洞察力,为我们了解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提供了宝贵素材”⑥。
1983年,德国权威汉学期刊《东亚文学杂志》(Hefte für ostasiatische Literatur)创刊,首期刊载萧红短篇代表作《牛车上》,并对小说主人公五云嫂的形象做出中肯评价:既是女佣也是逃兵的妻子,更是旧时代女性悲惨命运的典型代表⑦。该译文亦收录于汉学家安德烈亚斯·多纳特(Andreas Donath)编选出版的《中国讲述:14篇小说》中⑧。翌年,鲁特·凯恩出版专著《自传与文学——中国女作家萧红的三部作品》⑨,探讨萧红作品中的自传元素、叙事结构与叙述策略,是德国汉学家系统研究萧红作品的肇始。
1985年,是萧红德语译介接受的突破年。小说集《小城三月》由科隆卡泰出版社(Cathay Verlag)出版,辑录《手》《桥》《牛车上》《朦胧的期待》和《小城三月》,“这五部作品都是关于女人的故事,被剥夺幸福的女人,不曾有机会‘撑起半边天’,她们受压迫的命运即是30年代中国历史的写照”⑩。德国汉学家埃尔克·容克斯(Elke Junkers)在《挺進荒原——中国女性文学1920—1942》中评价《小城三月》是少有的关注女性生活世界的小说,“它直接带领我们走向荒原”11,即“男性文化视域之外的妇女文化”,“由此打破女性失语的被动状态,使被压抑的得以彰显,被遮蔽的变得可见”12。这种作品发行与评论推介的联动,有力地提升了萧红在德语读者中的传播与影响。
时隔四年,令萧红名声大噪的《生死场》德译本由卡琳·哈赛尔布拉特(Karin Hasselblatt)翻译,顾彬(Wolfgang Kubin)作跋,德国赫尔德出版社(Verlag Herder)隆重推出13,在德国文坛引发热议。《生死场》是“由短小场景构成的电影剧本,章节标题为舞台指示。镜头掠过村庄周围的田野,记录人们在田间劳作的场景,追随他们的足迹来到乡间小路上,然后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堪称文学具象化叙事的典范14。P.彼得·芬内(P. Peter Venne)评价该小说是一部“物化小说”,“描写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生活在贫困潦倒和愚昧无知魔咒之下的满洲里乡民,他们没有精神生活,更遑论高雅文化,只有物质才能充实他们的存在”15。彼得拉·马戈尔(Petra Magor)参照德国语言学家维尔纳·科勒(Werner Koller)的翻译等值理论,以《生死场》第七章为例,研究“目的语与原语之间的关系”,称赞原著完美,而译作既忠实了原著内容又保持了原作风格,“十分成功”16。顾彬则别出心裁将《生死场》的核心内容概括为“暴力”与“死亡”,二者分别代表“男人”和“比男人更恐怖的日本人”17。鲁特·凯恩撰写专论《中国人与日本人、力量与软弱、男人与女人:一部30年代的中国小说》,坦承“《生死场》德译本的出版让更多读者认识这位才华横溢的女作家,她和丁玲皆属中国现代文学最负盛名的女作家”18。
1989年,《东亚文学杂志》第九期刊载德译《呼兰河传》第一章,并恰切地评价该小说的特点:“作品虽共由七章组成,且描述的都是萧红家乡呼兰县城的人们及其日常生活,但彼此之间却是独立的,主题的连贯性则由儿童叙事者‘我’、时间、空间保持。”19“虽然《呼兰河传》是章回体小说,叙事者与被叙事者保持一定距离,遵循古典叙事传统,但萧红引入第一人称叙事者以及字里行间的讽刺意味,表明她受到中国现代文学大师的影响。”201990年,萧红在德国的译介达到高潮,其代表作《呼兰河传》德译单行本问世,顾彬和译者鲁特·凯恩共同作跋,以宏阔的视角分析萧红作品的人物、内容与手法,对萧红德译作品进行回顾式总结。古德隆·法比安(Gudrun Fabien)在《东方向》发表《论萧红〈呼兰河传〉的体裁》,“汉学家们对如何界定《呼兰河传》的体裁一直未能达成共识,正是这些不同的声音,促使我思考以作品的内容与形式特点界定该小说的体裁”21。曼弗雷德·欧斯特(Manfred Oster)在德国《时代周刊》(Die Zeit)发表评论《萧红小说——中国童年》,将《呼兰河传》誉为“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小说之一”22。汉学家达格玛·余-德姆斯基(Dagmar Yu-Dembski)则在《小城风情画》中慨叹:“在出版商热衷于追逐名家名作的商业价值时,没有什么比《呼兰河传》德译本的出版更恰逢其时,振奋人心了。”23
1994年,《东亚文学杂志》第十七期登载芭芭拉·富克斯(Barbara Fuchs)翻译的萧红散文《感情的碎片》。德国汉学杂志《袖珍汉学》(minima sinica)2000年第2期刊登普塔克节译的《马伯乐》。《马伯乐》是萧红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长篇讽刺小说,《袖珍汉学》刊登的译文虽非完整版,却弥补了《马伯乐》在德国译介的空白。2009年,《呼兰河传》德译本修订再版。至此,萧红主要作品的德语翻译已悉数完成。纵观萧红德语译介历程,从数量来看,共有十五篇作品在德国翻译出版;从时间向度上看,形成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和90年代早期两个小波峰,这与中国现代文学德语译介主要“集中于1989年前后十年间(1984—1993)”24的整体走势基本一致。
二、萧红作品在德国的接受研究
萧红作品的研究文献主要刊载于德国主流报纸《世界报》《时代周刊》,权威杂志《东方向》《袖珍汉学》《新中国》《东亚文学杂志》及德国汉学论著。德国汉学家结合萧红凄苦坎坷却富有抗争精神的人生经历,抉发萧红非同凡响却被严重低估的文学价值,谱写其对启蒙主义和人道主义精神的传承,探究其创作形式不拘于一格、不形于一态的艺术魅力。
其一,对萧红文学价值和地位的重新厘定。德国汉学家顾彬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中不吝笔墨赞美萧红,字里行间流露出敬佩与惋惜:“让人称奇和赞叹的是,一位英年早逝的女作家在战争和艰难的个人生活的处境下竟能有这样的成就。她的名声姗姗来迟。她在中国文学史上所占的巨大分量只是在现在才清楚地显露出来……”25事实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德国汉学界萧红研究第一人鲁特·凯恩所著《自传与文学——中国女作家萧红的三部作品》(作为“柏林中国研究丛书”之一)就已重估萧红在20世纪中国文学的价值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