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丰富时期的爱情及其走向
作者 朱静宇 栾梅健
发表于 2023年5月

延续着八年前在长篇小说《南方》中欲望、罪恶和忏悔的主题,小说家艾伟最近推出了又一部长篇小说《镜中》。他自述,2017年时就开始构筑这个故事,2020年下半年进行创作,其间三易其稿,最后终于2022年3月正式出版。

反复的酝酿与斟酌,正表明了作者对这部作品的用心与重视。而在仔细研读这部近28万字的长篇新作以后,我们觉得,它不仅是作家自身的一次跨越与突破,小说中对人性、欲望与救赎的思考,其实还触碰到了中国当代文学中一些复杂的文学潮流与创作难题,应该引起高度的关注,并予以深入的解析。

2008年,笔者在《艾伟的小说创作》一文中,曾经指出其长篇小说《爱人有罪》堪称是中国版的《罪与罚》:“鲁迅先生在评论俄国这位大作家时认为,这位天才的灵魂拷问师的写作特点是:‘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它们,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而且还要拷问出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而且还不肯爽利的(地)处死,竭力要放它们活得长久。’对照艾伟的《爱人有罪》,作者不仅拷问了罪恶,而且是在罪恶之下拷问出了‘洁白’,这确实是作者在当代文学创作中胜人一筹的地方。”①十几年过去,《镜中》继续在灵魂拷问师的路径上前行。只不过,题材更为复杂,着墨也更为集中,通篇几乎都是在沉沦与救赎之中进行。

《镜中》描绘了一幅在情欲驱使下的人物众生相。

著名建筑设计师庄润生不满足于平庸的婚姻生活,与小十五岁的电视台记者子珊婚内出轨;妻子易蓉也并非善类,未婚前就与名伶养母共享情夫;好兄弟甘世平与庄润生亲如手足,然而却经受不住易蓉的诱惑,勾搭成奸,并生下两个小孩;“小三”子珊在上大学时就抛弃了传统的处女情结,视贞洁为耻辱……

如果将时间拉长一点,这几位人物的长辈都似乎有“作风问题”:庄润生的父亲,那位安徽某大学的副校长在润生小时就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婚外情;易蓉的养母、著名的昆剧演员,不断地变换着男人,却从未告诉易蓉的生父是谁;而甘世平则好像是道貌岸然的庄校长的私生子……

这是一个被情欲缠绕的世界。几乎每个人都不安分守己,没有一个人像现实伦理道德所要求的那样只有一个固定的异性伴侣。他们如飞蛾投火般,前赴后继、奋不顾身,一个个都扎进了情欲的泥沼中难以自拔。不过,《镜中》并不是一部滥爱的情色小说。它只是将陷入情欲泥沼中男女的尴尬、痛苦、死亡、崩溃,触目惊心地展示了出来,以期达到救赎的目的。情欲是痛苦之源,而清醒后的失悔、惩戒、领悟才是作品所要表达的主要内容。

这是一串救赎的心路历程——

庄润生,当他与情人子珊在宾馆缱绻缠绵时,他的妻子易蓉载着两个小孩醉驾撞上大桥,二死一伤。他误以为是易蓉发现了奸情才以如此剧烈的手段毁家报复。他去飞来寺禅修、捐助修建希望小学、到缅北战地当志愿者……他冀望能由此获得心灵的宁静,并赎回自己所造成的罪恶。

甘世平,这位庄副校长的秘书,本来是安排他来辅助庄润生的建筑设计院行政工作的;为了照顾他在杭州的单身生活,才让他住进了润生家中。在易蓉自尽以后,他不敢直视曾经情同手足的润生的目光,无尽的后悔折磨着他的良心。最后,在日本的那场地震加火灾中,他从火海中把润生救了出来,而自己却在废墟中受伤而死。他用自己的性命偿付了曾经的背叛与放纵。

易蓉,这位不清楚自己身世的美丽女子,是她主动引诱了丈夫的好友,又是她,因为酗酒、冲动葬送了两个小孩。车祸毁容是她无脸见人的外因,而行为的肮脏才是她决定离开人世的根本内因。她在写给子珊的绝笔信中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自知罪孽深重,亲手害死了一铭和一贝。我将心甘情愿领受上天的惩罚。”②

子珊,在义无反顾地爱上有妇之夫润生之前,她并没有存在多少的心理障碍,然而,当失魂落魄的润生站在她面前说出“我们不能继续了”时,她后退了。她似乎在这时终于明白,是她夺走了一位妻子的丈夫,是她毁坏了这个家庭。后来,她到了纽约,找到了新的情人舍尔曼。当她与润生一起到缅甸仰光的大金塔朝拜時,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预订了两个房间,似乎在向过去的泛爱主义告别。

…………

在小说《镜中》的扉页上,作者一反常态地写下了三段话:

我把它们都看作古旧契约的

永恒的根本的执行者,

使世界繁殖,仿佛生殖的行为,

无法睡眠,带来劫数。

——博尔赫斯《镜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第三十二品

对称有着无与伦比的美感。

——作者

这三段话可以视为理解这部长篇小说的钥匙。

《镜子》是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的一首著名诗歌。你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而自己的脸也在镜中看着你,互相印证,无法逃脱,就如人类的生殖繁衍,一代一代,周而复始。繁殖因情欲而生,“带来劫数”,然而却似“古旧契约”,成为永恒。这仿佛应该是艾伟《镜中》所有人物放纵情欲、铤而走险的宿命。不过,作者并不认为情欲的放纵与生殖的本能应该成为人类的“有为”法则,如梦如幻,如影如露,恰似过眼云烟,应在摒弃的挂碍之列。于是,艾伟的主张是,既然情欲的泥沼无法跳脱,那么,忏悔与救赎便是唯一的路径。“对称有着无与伦比的美感”,是建筑学上的定义,也是人性在沉沦后经超度、提振、净化而散发出来的光芒,荡气回肠,沁人心脾。

细究《镜中》这种思想的来源,作品给人们显示的是以下两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建筑的启示。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艾伟大学毕业于建筑学院,他深知人与建筑是双向的教导,任何艺术家都可以从建筑中获取创作的灵感。他发现光线的色彩、光线投射的角度以及光线所形成的图案,都会呈现出不同的效果。比如,黑暗的迷宫,常用被斑驳暴戾的光线切割;而象征解脱的佛殿,则是光线从上方投射。而优秀的建筑正是不同光线与色彩的有机组合。他在小说中引用建筑大师安藤先生的话说:“肉身是不自由的,思想则可以遨游八极。后来我认识到思想也是不自由的,所谓的遨游八极是虚幻意义上的。同样,建筑也是不自由的,不自由或某种意义上的秩序感是建筑的精髓。重要的是建筑要有雄心探索世界和人心的模式。”③建筑可以表达生死,可以抵达人类精神的谜面。他从许多不朽的著名建筑物那里获得感悟,堕落与救赎,恰巧构成了一组难得的对称关系与秩序感。它有着无与伦比的美感,同时还是一种可以借镜的美学手法。

其次,是对于佛教的信仰。当庄润生突遭人生的变故之后,有一阵,他来到飞来寺禅修。释慧泽方丈对他的开示、解劝、断喝,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小说中的人物话语,但另一方面也似乎可看作是作者本人的思想活动。“如果你坚信生命有来处和归处,特别是归处,那么你会看开一切,因为有朝一日,我们都会走向那个尽头,我们会在那个尽头相遇。生或死只是这个秩序的一部分。永生或轮回,再次的相逢,无常和缘分,都非偶然。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3年3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