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现实世界无限伸长的影子”
作者 刘月悦
发表于 2023年5月

2006年以来,刘亮程以持续的长篇小说创作(《虚土》(2006)、《凿空》(2010)、《捎话》(2018))建立起一个诡异奇崛的“刘亮程宇宙”②。立足于新疆这一偏居一隅又广袤无垠的土地,刘亮程从黄土梁出发,不断地丰富着叙事的时间和空间,这片土地上的历史、传说,都以非常具有刘亮程特色的诗性语言呈现出来。于是,这位原本以乡土散文蜚声于文坛的“扛着铁锨在田野上闲荡的农民”③,逐渐成长为手持卷帙讲述异域故事的说书人,而2022年的长篇小说《本巴》,则是“刘亮程宇宙”的又一次生长和拓展。

一、英雄的《江格尔》与“无英雄”的《本巴》

同样脱胎于我国三大少数民族史诗(《江格尔》《格萨尔王》《玛纳斯》),刘亮程的《本巴》或许很容易让我们想起阿来的《格萨尔王》,但二者实则有着显著的差异。维柯在其《新科学》里,曾提出每个民族的发展都经历了三个阶段:神的时代、英雄的时代、人的时代。“英雄”介于神和人之间,每个民族的英雄史诗都是其民族性格的集中体现和夸张表达,是其民族性格的“神格化”。《格萨尔王》和《江格尔》都属于英雄史诗。阿来的《格萨尔王》是为重庆出版社的“重述神话”系列而作,是对藏族格萨尔王神话的现代演绎和解读。阿来以格萨尔王的英雄故事为主线,增加了当代说唱艺人晋美这条复线,在双线交织、古今对话中,一面“重述”,一面展开对历史、对哲学、对现代性的思考。总体而言,阿来侧重的是对《格萨尔王》史诗传说的传承与保护,正如阿来自己所说,“试图将《格萨尔王》的故事还原为本来的面目”④。因而我们可以看到,《格萨尔王》既保留了英雄史诗的精神内核、主线情节,也维护和发扬了格萨尔王的英雄形象。

而与阿来《格萨尔王》的“重述”相比,刘亮程的《本巴》更像是《江格尔》的“同人文”。

作为游牧民族,蒙古族人民生活在相对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必须抢夺有限的生产和生活资料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生存环境决定了游牧民族必须高扬原始初民精神因素中的活性因素,如冒险、进取、奋争、对抗、勇敢、无畏、进击、劫掠等等,不如此游牧民族在世界上就不可能占有什么东西,等待他们的就会是死亡。”⑤蒙古族史诗《江格尔》讲述的是以圣主江格尔为首的六千零一十二位勇士,为了保护美丽富饶的宝木巴国(即本巴)奋勇搏杀、蹈锋饮血,不断击退来犯之敌的事迹。在对大大小小的战争的记述中,《江格尔》发挥口传文学的优势,以夸张化的方式和循环往复的歌咏,褒扬勇士们的威猛、强大、果敢、英勇,将他们塑造成与蒙古族的民族性格相契合、为蒙古族民众所崇拜和追随的英雄形象。从功能上看,英雄史诗作为一个民族的口传历史,还负担着增强民族凝聚力、建构民族合法性的使命。“英雄是被过去时代中神话的叙述者对他们的业绩加以夸大了的人物。这些英雄往往由于自己的力量和机智或神的帮助勇敢地面对敌人并打垮了邪恶势力而受到人们怀念的。”⑥江格尔及座下诸英雄守护宝木巴的艰辛、抗击敌人的英勇,不断召唤着蒙古族人民的民族自豪感和对脚下土地的热爱。总而言之,塑造英雄形象、彰扬英雄品格是史诗《江格尔》的主要精神内核。

而刘亮程的《本巴》虽然借用了史诗《江格尔》的时空、个别情节、人物的名字和部分设定,却对人物的性格、故事的主线进行了“魔改”。《本巴》里没有英雄,史诗里那些艰苦卓绝又动人心魄的英雄征战故事被尽可能地淡化了,英雄们的英雄品格也被大大地弱化了。史诗中的江格尔威名赫赫,“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打过无数次的仗”⑦,“他与下届七位可汗交战以来,从未打过一次败仗;他对上届七位可汗征讨以来,从未失去过土地百姓”⑧。而《本巴》把这些征讨都变成了轻而易举的“神迹”一笔带过,江格尔一出世“几乎没動手便收复了本巴”⑨,“在梦中把一辈子的仗打完”⑩,而这时,小说才刚刚开场。此后,江格尔和他座下的成年英雄们在他们的二十五岁里终日饮酒,几次强敌来犯之时,摔跤手萨布尔、美男子明彦等英雄不但没有表现出英雄气概,反而已经意志消沉,只会嘴皮子功夫了。保家卫国的重任,不得不落在了洪古尔和赫兰两个孩子身上。洪古尔和赫兰在《江格尔》中虽然也是儿童,但强调的仍然是他们的英雄属性,年龄只是突出他们神迹的手段,幼小的年龄、未成熟的身体与强大的力量、高超的智谋的反差更能凸显出他们的英雄特质,而《本巴》则更强调的是他们作为“孩子”的一面。

将英雄请下神坛的“反英雄”策略自然是后现代主义拆解宏大叙事的常用路数,但《本巴》却也无意于解构。作者并不执着于将江格尔和英雄们作为拆解或者对话的对象,因此也很难说它是“反英雄”的,它是在英雄故事之外,以英雄的名义生长出的另外一个故事。如作者所言,“我觉得我从世世代代的江格尔奇的讲述中,学会了另外一种讲述。我从他们停住的地方开始了自己的故事”11。于是《江格尔》中战歌般铿锵有力的叙事基调在《本巴》这里化作了空谷足音般的空灵与缥缈,而这又与刘亮程一贯缓慢的、抒情性的语言风格相结合,使得《本巴》恣意生长成为刘亮程自己的心灵童话。因此,《本巴》与作为英雄史诗的《江格尔》渐行渐远,《江格尔》是属于蒙古族的,《本巴》是属于刘亮程的;《江格尔》是英雄的,《本巴》是“无英雄”的。如作者所言,“一个作家需要用文字去理解历史。作家会将自己置身于历史的空间中,让一个地方的历史变成个人的心灵往事”12。

二、时间之外的本巴与时间之内的刘亮程

毫无疑问,《本巴》是一本关于时间的书。刘亮程对时间非常敏感,从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开始,他就表现出了极为敏锐的时间意识,这可能与他在新疆的生活经历有关。在一篇名叫《新疆时间》的散文里,他专门谈及“新疆时间”。众所周知,由于地处中国的最西北,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首府乌鲁木齐位于东六区,与东八区的北京有着两个小时的时差,往往北京人快要吃午饭的时候,新疆人才刚刚起床,甚至会议通知都要同时印上“北京时间”和“新疆时间”才能避免发生误会。这样的“迟滞”,时时刻刻提醒着生活在新疆的人们时间的存在,作家因此有了更多感知时间的机会和可能。事实上,关于时间的敏感,刘亮程在新疆作家中也并非个案,在新疆生活过十年的红柯写过《石头与时间》,新疆的壮族作家黄毅也写有散文集《新疆时间》并获得了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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