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残云的桂林时间
作者 黄伟林
发表于 2023年5月

如今说起陈残云,知道的人不是很多。然而,20世纪50—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大都看过一部电影《羊城暗哨》。这部电影当时称为反特电影,类似如今的諜战片。那个年代,有影响的谍战片也就是《羊城暗哨》《跟踪追击》《秘密图纸》等不多的几部。而《羊城暗哨》的编剧,就是陈残云。《羊城暗哨》之外,陈残云还是那个年代享有盛誉的电影《珠江泪》《南海潮》的编剧。可惜,电影是导演的艺术,编剧往往不为人知。

陈残云广为人知的身份是作家,以小说创作为主。2020年之后文坛出现一个受到广泛关注的文学现象:新南方写作。如果让我追根溯源,我会追溯到杨义撰写的《中国现代小说史》。杨义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专门有一章《华南作家群》。在我看来,华南作家群,就是新南方写作的滥觞。

杨义所谓的华南作家群,指的是福建、广东、广西,包括香港、澳门以及今天的海南等地区,陈残云就是华南作家群的代表人物之一。杨义定义的华南作家群,以广东作家为主体。如今的新南方文学,大致涵盖的也正是华南作家群所覆盖的区域,但广西作家似乎成为主流。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杨义提出的华南作家群,还是张燕玲提出的新南方写作,都与东南亚华文文学有某种关联。华南作家群的代表人物,许多有过南洋经历,如陈残云曾经有过马来亚经历、司马文森有过菲律宾经历、黄谷柳有过越南经历、马宁和秦牧有过新加坡经历。如今,中国三大侨乡分别是广东、福建和广西。东南亚华文文学正是由华侨们创造。

杨义表达过这样的观点,虽然郭沫若、鲁迅、胡适曾先后在广州从政、执教、讲学,但并未能开创中国南方文学的新局面,广东作家只能通过在文化中心上海等城市获得声誉①。这确实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历史事实,北平和上海扮演了中国现代文化中心“双城记”的角色。不仅广东作家,浙江作家、四川作家、湖南作家、东北作家都必须到北平、上海,才能使其文学事业生机焕发。但抗日战争打破了这种局面,重庆、桂林成为战时文化中心,华南作家群不需要北上北平、东赴上海进行文学打拼,紧邻广州的桂林,已经成为他们实现文学梦想的英雄用武之地。

的确如此,抗战时期,秦牧、秦似等华南散文家,正是在桂林这个战时文化城开始真正意义的文学写作,马宁、司马文森、陈残云、于逢、易巩等华南小说家正是在桂林进入他们小说创作的成熟期,彭燕郊、黄宁婴、黄药眠、欧外鸥、芦荻、蒲风、胡明树、严杰人、陈迩冬等华南诗人在桂林创作的诗歌成为中国诗坛一道特异的风景,除了小说家、诗人和散文家,华南作家群还有华嘉、周钢鸣、陈凡、楼栖、曾敏之等一批有较大影响的纪实文学作家。

一、陈残云第一次到桂林

陈残云的桂林时间是1939年末开启的。1938年10月,广州沦陷,陈残云就读的广州大学迁到香港。1939年6月,陈残云为参加广州大学的毕业考试也到了香港。从香港回到内地后,生活无着,得知诗友陈芦荻在桂林编辑《广西日报》副刊,就决定到桂林②。

1939年冬天,陈残云抵达桂林,他在漓江东岸的施家园租了间木屋住下。多年后,陈残云回忆他的桂林时间,这样写道:“我的故乡广州已被敌人占领了,我的家人都在铁蹄下过着痛苦的日子。我没有家乡了。我的家乡就是桂林。那时候,这满是风沙的山城成了著名的文化城,显得格外可爱。”③

在桂林,陈残云与画家黄新波、特伟、廖冰兄、陈雨田等人住在一起,共同请了一位女工做饭。最初,陈残云写散文在陈芦荻主编的《广西日报》副刊发表。但稿费并不能维持基本生活。两个月后,陈残云经芦荻的弟弟陈培淦介绍,到逸仙中学担任班主任。

逸仙中学是广东旅桂同乡会主办的私立中学,根据何楚熊的记录,当时的逸仙中学在桂林漓江东岸东江镇九娘庙下街广东会馆,共11个班,学生648人,“学校前有凛冽澄澈的漓江水,后有挺拔俏丽的月牙山,还有一道浮桥贯通东西两岸。浮桥就在逸仙中学不远处,过了浮桥便是街市,交通十分便利,真是依山傍水,闹中取静”④。华嘉、黄宁婴、黄新波、廖冰兄等作家、艺术家都在此任教。

逸仙中学的任教经历是陈残云人生中一段美好的记忆。多年后,陈残云回忆:

在桂林,我结交了许多新朋友,并当了逸仙中学的教师,开始过着较为平静的教师生活。我从大学出来不久,第一次当上年轻人的“导师”,面对着一群天真活泼的小青年,如同对着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感到无限亲切,无限温暖。

生活在朴素、单纯而又充满朝气的年轻队伍中,我觉得自己更年轻、更活跃。我跟着他们一同出壁报,一同搞游艺晚会,一同打球,一同到就近的农村写抗战墙头诗,也一同岩洞里躲避敌机的轰炸。就在丰富多彩的生活中,建立了亲人一般的师生感情。⑤

陈残云第一次到桂林,教书育人之外,主要延续的还是他早在广州即已开始的诗歌事业。刚到逸仙中学不久,陈残云即给还在香港的黄宁婴写信,请他到桂林恢复《中国诗坛》,黄宁婴听从陈残云的召唤,克服万难到了桂林。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桂林版《中国诗坛》新四期终于在1940年6月1日出现在读者面前。

桂林版《中国诗坛》共出版了三期,陈残云在第四期和第六期分别发表了《诗二首》和《为你而歌》。此外,陈残云还在《救亡日报》发表了《故乡的雾》,在《文艺阵地》发表了《马伙》等诗歌作品。

在桂林,陈残云不仅有过生机勃勃的教育和文学事业,也有过刻骨铭心的情感经历。在《坎坷行程》一文中,他写道:

大学女同学郭林凤的女友刘讯萍回广西后与我有通讯(信)联系,她又介绍了一位姓关的女友来看我,她是广西学生军成员,因印刷一些书刊到桂林来,她喜欢文艺,与我时有接触,常到公园漫步,她大方美貌,我曾追求她。但她对我若即若离,使我很痛苦。⑥

陈残云对这位关姓女子的情感,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后来他到玉林兴业中学教书,还写了一首诗歌《远行小语》,首段如下:

暗云低蔽着窗户,

山村的夜是沉闷的,

我擦亮一根火柴,

烧毁了我的棉花一样的情感。

痛苦的爱,

痛苦的恨,

痛苦的梦与憧憬,

都化作灰烬,

化作微尘。⑦

这首诗写于1941年,当时陈残云已经离开桂林。人虽然离开,但情感仍然滞留。据何楚熊认为,陈残云另外几首诗歌如《为你而歌》《海滨散曲》以及中篇小说《风砂的城》都与他的这段情感经历有关。

陈残云离开桂林与皖南事变有关。他自己回忆:

新四军事件爆发后,桂林假民主的政治空气,突然变得很紧张,许多进步人士离开桂林,逸中的教师也纷纷离去,桂林处于“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这时桂林的国民党反动文人李焰生公开对我点名攻击,我在政治上和感情生活上都处于困境中,感到痛苦。同事吴光华关怀我,介绍我转去桂东南的兴业中学任教。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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