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自身平静的光亮照耀皑皑群山”
作者 岳雯
发表于 2023年5月

让我们从董夏青青的句子进入她的小说吧。尽管几乎所有作家都深知语言的重要,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以语言为舟,载着读者荡进小说的世界,他们要么因为懒惰,要么因为无能,往往表现为平庸的语言风貌。董夏青青显然不属于这个阵营。她宛如雕刻者,一笔一画雕琢她的语言,使所有进入她的世界的读者首先就被独特的语言风貌所吸引。

山间巨石丑陋,在半空搭建杳无人迹的错乱阶梯。雪山像歪倒死去的短趾百灵。太阳、月亮的脸孔始终极端简朴,又罕见地讲究。

有回他傍晚干完活后摔了一跤头朝下栽,好在扶着风又挣扎着站起来了。

繁星细碎闪烁如泼泻的沙金,偶有流星砸下,在远处升起红如鲫鱼卵的圆弧光圈。对暴富的渴望使他像在海水里散出腥味,引得各种混乱思绪竞相猎食。

群山高举。阿克鲁秀达坂西侧的03号雪峰,铅矿一样沉静,在雾霭凝结的白光中漂流。鹰在落日里乘着上升的气旋,带着它自身凯旋之美。

看远处四周。如此巨大的空间一度有过海洋,而现在,岁月悠远,冰层凝固。各种事物都慢慢脱离了海洋的属性。只有月亮仿佛忠于往昔的时光,依然在老地方。

大路浸浴在银河的柔光中,恣意漂游的夜风持续深入地蚀坏石头。①

这是属于董夏青青的世界。在空间向度上,这是壮阔、辽远。万事万物都有着罕见的尺度,而这尺度会带给人奇异的压迫与恐惧感。在时间向度上,这是亘古不变的永恒。一切转瞬即逝,而天地不言,山河依旧。董夏青青营造了混杂着古典与现代的美学情境。我们踏入,我们噤声,除了满怀敬畏地面对这一切,其他的反应都是多余的。董夏青青的书写并不是游客指南,甚至也不是她的同袍眼中所见。这是她用文字营造出来的幻境,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滤镜。换句话说,她让边境陌生化了。

必须要陌生。军旅作家已经发展出一整套详细、严密、完备的写作程式,犹如作战方略,横亘在她面前。倘若不拆除这些路障、越过这些藩篱,她永远写不出董夏青青。可以倚仗的,首先是高原风物。那是她曾日日夜夜相对,长久凝视,克服与反克服的雪山、峻岭、大河与长路。古往今来的文学教诲她如何看待周遭的景物。当她凝视这一切的时候,古代边塞诗人的豪情充盈着她:“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万里风云入壮怀”。她仿佛与古往今来的边塞诗人共享了边疆的风、塞外的雪。当她凝视这一切的时候,巴别尔、巴比塞等有着战场经验的作家鼓舞着她,教她如何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看待战争,以及战争背后那个更为宏大的世界。边疆流淌在古典和现代的河里,温柔地照彻古今。那么,在董夏青青的凝视中,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或许可以用“雪山倚空 冰壑照人”来回答。山與壑,或者说,山与河,象征着广阔无边的自然。而这自然,是冰,是雪,给人一种凛冽的寒意,又是洁白的、坚硬的。可是,如此庄严、宏阔的世界,背后却是空空如也的空,是虚无。这就是人所生活的世界。每个人都要从带着些许恐怖力量的自然中,从宛如深渊的虚空中寻找到生活下去的力量。董夏青青为她的世界找到建基的基石与美学色调,这意味着,她找到了小说的法门。

即便她是她的小说世界的造物主,她也不滥用这一特权。在小说世界里,她学会了用不同的人的眼光来打量这边疆、这风物。比如,《高原风物记》中,在一个荒芜的夜晚,海俩尼来到河边,他看到繁星如沙金。这个奇特的比喻一时间让我们怔住,却又觉得无比地贴切。这个日日夜夜怀着对暴富强烈渴望的男人,希冀从足下沙土里获得黄金,可不是会看繁星如同沙金么。再比如,《在晚云上》的副团长来到了阿克鲁秀达坂脚下。此时的他,已经走了很远的路,长到足够他与自己和解,与焦灼不安的内心和解。“此刻站在阿克鲁秀达坂脚下,山风回荡在附近耸立的幽谷之间。黑褐色的岩崖上被雪水冲出一道道印子。他能看见河水泛着泡沫流过巨石,河水也回看他。岭间万物安谧。”②那河水,那泡沫,那巨石,隐隐约约都让人觉得指向更高维度的现实,但是,定睛一看,那仍然是万古不变的河水、巨石与万物。这或许就是优秀小说家的力量,她具有奥康纳所说的“洞悉隐秘意义的眼光”③,从一个生活的景象中看到各种不同现实,随即,她又不动声色地让一切复归自然。

陌生不仅来自风物,也来自人,异质文化的人。还是《高原风物记》。因为北京的一个工作组要来塔什库尔干县看帕米尔高原,“我”被安排保障他们,于是写到了塔县一个叫维吉扎尼的姑娘,因为她的父母经营一家旅店。而这个姑娘,爱极了一个叫海俩尼的塔吉克族男人。读者的视角自然而然被引向了海俩尼,他的家世、他的童年,他如何在跟着师傅跑了半年车以后到木吉一家金矿开翻斗车,以及他的表舅、他的老板,和喧嚣不安的世界中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当我们自以为对海俩尼有所了解之后,维吉扎尼终于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她要去木吉,探望她的爱人。少女羞涩而蓬勃的爱意,却犹如云幕,“毫无重量地挂在群山上”④。这势必是一场失败的会面。海俩尼对维吉扎尼的不爱,其实也是他对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的畏惧与拒绝的投影。可是,谁又能听到他悲痛的呜咽,他的惶恐与不安?小说结束于海俩尼与维吉扎尼的对视,似乎在提醒我们,生活也好,情感也罢,都有着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复杂肌理。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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