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潜岁月,滋味人生
作者 杨东篱
发表于 2023年5月

陈建功曾是当代颇有影响的小说家,长篇小说《皇城根》(合作)、中篇小说《鬈毛》《找乐》《放生》《前科》、短篇小说《丹凤眼》《飘逝的花头巾》等作品,都产生过很大影响,也曾多次获得全国性重要奖项并译介到海外。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的《中华文学通史·当代卷》称他“那刻画人物的艺术雕刀,常能有力地突入性格的深处,开掘出性格的、社会的、人生的底蕴。它的叙事手腕,融合了古典小说特别是宋元话本的优秀传统和五四以来新格式的短篇小说的意识经验,显示了高强的艺术控驭力。他的文学语言,在老舍京味语言的基础上,博采新时代、新时期北京民众的口语,熔铸成既有舊京韵味又有城市新风的现代京白,很富有艺术表现力”。然而,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陈建功更热爱的文体似乎转向了散文和随笔。他的散文随笔素朴、细腻、幽默、风趣,每个细节都透露着时光磨洗后的从容与洒脱、隽永与活泼。他出版的随笔集包括《从实招来》《北京滋味》《嬉笑歌哭》《默默且当歌》《我和父亲之间》《建功散文精选》,还有2022年1月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岁月拾荒》。《岁月拾荒》出版后,又读到陈建功陆续发表的几篇散文随笔,如《人民文学》2021年第10期的《落英缤纷忆故人》、《光明日报》2022年4月9日第15版的《由一本书想起的往事》、《文艺报》2021年11月10日第6版的《铜陵欢喜》、《光明日报》2022年8月5日第15版的《〈灵感五讲〉:尽得风流的谈艺录》、《北京晚报》2022年8月16日的《在笑声中诀别》,以及《新民晚报》的《教泽碑前忆曹公》等。这些新作一经发表,就被《新华文摘》《作家文摘》等重要报刊和海外华文书刊转载,显示了极高的人气。在2023年4月颁发的第十二届丁玲文学奖中,他又以荣获“散文成就奖”引人关注。

陈建功已出版的散文集中,虽选目上互有交织,但每一本所传递的情感意蕴,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从实招来》的戏谑、《北京滋味》的沉浸、《嬉笑歌哭》中的率性、《默默且当歌》中的苍凉、《我和父亲之间》的痛彻皆有不同,《岁月拾荒》是作者在岁月沉淀后对自我人生方方面面的内心反观,涵括了以前随笔中的种种感悟,却又并非随意无章的编织罗列。分列的九辑中贯穿着作者日渐成熟的人生体悟,充分展示了作家把握世界的情感方式以及嬉笑歌哭的语言风格,其中沉甸甸的艺术感、历史感和哲学意味,读来使人意绪难平。不揣冒昧,以为陈建功散文创作特色或可概括为九个方面。这九个方面,恰与《岁月拾荒》的九辑编目相对应。特别要指出的是,他的思考与体悟并不以理论的、逻辑的方式来表述。他往往通过对人生世相的生动描摹,以鲜活的文学表现,展示他对社会、人生的深邃思考。甚至在牵涉文学潮流、文学理论乃至作家作品的演讲、书评中,他也“不涉理路不入言荃”。陈建功在为散文大师王鼎钧先生的《灵感五讲》撰写的书评中,赞佩鼎公论文,平易隐藏着学养,素朴蕴含着丰茂,是“老僧只道寻常话”,是“尽得风流的谈艺录”。这一表达,也可看到陈建功心仪的理论境界。

我以为,陈建功散文、随笔写作特色有——

第一,生命与世界相处的最佳状态应是“不隔”。雷蒙德·威廉斯将这种“不隔”解释为,人与人应该拥有“共同感觉”①。这才会构成“人类整个的、统一的生活”②。人与人的相处、人与世界的相处最后都应该在一种共同的感觉里才能够获得和谐,不给生命留下遗憾。作者在《岁月拾荒》第一辑中通过回想自己与亲友之间的关系,探索了人生命存在的方式。在《我和父亲之间》里,作者列举了他一生中对父亲印象深刻的六件事:父亲离开北海去广州求学在大海中死里逃生、自己爬上牛车想找爸爸但其实根本找不到、八岁时爸爸突然出现带着礼物抱了他和姐姐、挨了爸爸的揍、爸爸给他买很多电工器械玩具期待他将来学工科、爸爸在特殊年代被戴上了“特务”帽子。六件事中与父亲生死攸关的事情他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而跟他有关的事情,对于父亲自身来说却相对不那么重要。这使得他仿佛是爸爸生活的局外人。作者最后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用隔膜来概括,并认为可以通过“小心翼翼”来消除与至亲之人的这种心灵隔膜:要“小心翼翼地待我的孩子。当然,更期待,这世界,小心翼翼地待每一个人”。在《妈妈在山岗上》中,作者回忆了母亲。对于母亲,作者自然没有与父亲那种隔膜。情感的意味更深。文中着重描写了母亲通过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比如督促他写日记、鼓励他读名著、激励他写好作文等对他文学写作的引导。在妈妈的帮助下,作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不敢敲门》中,作者描绘了年轻做矿工时的师傅,重点回忆了师傅在当年命悬一线的事故中对自己的照顾以及自己当作家后与他不计名利的交往。师傅的亲如家人、古道热肠、不卑不亢、坚强倔强跃然纸上。在《默默且当歌》和《后“七七”岁月的惊喜》中,作者回忆了自己在北大求学时的老师和同学。那些水房里自由自在的无厘头歌唱,那些规模浩大的学术研讨、那些活跃的学生社团、熄灯后的宿舍夜谈、对老师的仰望,还有毕业后的重聚都让人感到亲切无比、自然有趣。通过这五篇随笔,作者传递给我们——人的生命与外在的世界应该是不隔的。不隔,人才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做一个有自己人格,亦有自己人生温暖与乐趣的人。

第二,人生的乐趣无处不在,自由意志的主体如何在烦冗的日常琐事和情绪中激发出列斐伏尔所说的“日常生活的革命”,其实是一个消费社会大众文化被异化进程中如何焕发日常生活审美的命题。列斐伏尔解释说,日常生活自身虽然具有习惯性、保守性、重复性的异化特征,但也具有瞬间的活力和创造力。在烦冗的日常琐事和情绪里找到乐趣就是运用这种创造力引发的日常生活革命。陈建功《岁月拾荒》第二辑所描绘的日常生活的林林总总,或可作为与列斐伏尔相佐证的事例。林林总总,各擅其妙。然其妙处,绝不仅只是题材上选择,甚至不是向某一阶层做低至尘埃的寻觅。对这“日常生活”的“革命性发现”,来自一个自由主体的活泼泼的发现,这才是具有美学意蕴的发现,才使之成为美学意义上的“革命”。以《涮庐闲话》为例,北京的涮羊肉早已不知被多少人写过,韭菜花、酱豆腐、芝麻酱、虾油、料酒、辣椒油……铜火锅、袖珍锅乃至景泰蓝火锅,不止一次在人们的笔下出现,羊肉火锅的吃法,也早已被散文家们说尽。而陈建功的《涮庐闲话》却道出另一番神气,洋溢着一个个性化的作家津津乐道的人生滋味。陈建功不止一次在讲演和访谈中引述曹植在《与杨德祖书》中所述观点“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而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也多次赞美前辈学人“沉潜于平民文化而焕发的心灵之光”(《双城飞去来》)。这一专以北京滋味为话题的小辑中,除了写涮羊肉,还写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不腥不膻,齿颊留香”的月盛斋酱羊肉,还写了全聚德和便宜坊的烤鸭、信远斋的酸梅汤、融汇南北的谭家菜,等等。口齿生香并不是陈建功撰文的旨趣,他关注的,是被现代生活湮灭的文化,意欲以“日常生活”魅力向高踞于凡尘之上的美学发出挑战。品咂旧京人物,又何尝不是一种“北京滋味”?在《平民北京探访录》中,陈建功记述了他对旧京底层人物的探访——“手晃着一个蒙着笼罩的鸟笼子”,“优哉游哉地在天坛的古柏林子里转悠”,过去的“杠夫”,而今的“话痨”“瘸三儿”;“温文尔雅”年轻时却以“耍骨头”卖艺为生的“孙骨头”;有着“出奇大的冬瓜脑袋”,“秃瓢”且中过风的“双簧”艺人“大狗熊”孙宝才;卖“瞪眼食儿”的泼辣老太太;20世纪30、40年代公认的天桥八大怪,以骂街招徕看客推销药丸的“大兵黄”;毕生沉浸于老手艺人自豪的老剃头匠;长腔怪调擅写“鬼画符”当票的当铺掌柜;等等。《消费六记》和《消费再记》则以自身遭遇,绘声绘色地再现了“我”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大潮中,遭遇时尚面对异象的惊诧、尴尬、无奈与自嘲。应该说,几乎亲历过这一转型时期的消费者,都早已见怪不怪,顶多也就是投诉和诉讼。而陈建功恰把自己所历所闻,把可能的郁闷、恼怒、尴尬甚至悲哀,都化作讽刺或自嘲的哂笑。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把玩“日常生活”的境界,也不是所有作家都具有把郁闷、恼怒、尴尬乃至悲哀,都演示为喜剧、悲喜剧乃至荒诞剧的能力。这与其说是一种能力,不如说是一种世界观,一种境界,当然也来自作家对芸芸众生庸常生活之美的敏锐捕捉。

第三,费斯克说:“文化是创造并流通意义与快感的积极过程。”③作家,则是以文字创造并流通意义与快感的重要践行者。作家的个性与文学的发展,从来是文学研究者重要的课题。陈建功创作个性的形成,有家庭的熏陶、时代的磨洗以及个人阅历的铸造。其中,他善于从师长、友人身上学习道德文章,自有主见却又理解每个人的性格历程和美学追求,追求文学个性又欣赏作家们纷呈的个性。从陈建功的很多散文以及文学理论讲演中,不难看到这种人格的追求与文学的理念。《岁月拾荒》第三辑中用八篇随笔记载了八位师友,在对与他们交往趣事的描绘中凸显了每个人的个性风骨,也不难看出他们在作家为人为文道路上的位置。《我作哀章泪凄怆》主要记载了吴组缃先生1978年复出重登讲坛,为恢复高考入校的北大学生们“做天鹅之唱”——先生“身材瘦削,朗目疏眉,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风骨岸然”。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3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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