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钢琴学派的奠基人之一涅高兹曾在《苏联音乐生活》上发表的文章中提到:“拉赫玛尼诺夫、斯克里亚宾和梅特纳是俄国‘白银时代’的‘三座大山’。”那时候的年轻学生看到这句话可能会问:“梅特纳是谁?”但在1923年莫斯科音乐学院的一场作曲系音乐会上,当一位学生被称赞颇有普罗科菲耶夫遗风后,学生的问题却是:“普罗科菲耶夫是谁?”因为在一百年前,音乐学院学生的模仿对象只有那“三座大山”,那时普罗科菲耶夫虽然已经凭借金属质感的钢琴演奏以及《塞西亚组曲》打开了一片天地,但却并未撼动“三座大山”的地位。
1900年,九岁的普罗科菲耶夫第一次来到莫斯科;也是在同一年,梅特纳获得了莫斯科音乐学院“小金奖章”,这个奖章是颁发给年度最卓越的钢琴毕业生的。今天若我们走进莫斯科音乐学院的大厅,会发现杰出毕业生大理石碑上的第一位是塔涅耶夫,随后就是斯克里亚宾、拉赫玛尼诺夫和梅特纳。
2022年6月,钢琴家黄若愚的专辑《俄派钢琴艺术》中除了拉赫玛尼诺夫和普罗科菲耶夫的钢琴奏鸣曲以外,还罕见地收录了梅特纳的《回忆奏鸣曲》(Sonata Reminiscenza)。纵览俄罗斯作曲家的一长串名录,遴选出这三位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因为他们不仅仅是俄罗斯音乐的三张名片,其中在国内尚属冷门的梅特纳与普罗科菲耶夫之间有着无法消除的代沟,与拉赫玛尼诺夫却成为了一生的挚友。由于梅特纳与拉赫玛尼诺夫的友谊贯穿了他们的一生,其错综复杂的程度绝非一篇文章能道明,我们不妨借此机会先旁窥一下普罗科菲耶夫与梅特纳之间的纠葛。
普罗科菲耶夫早年间对传统的“肆意破坏”赚足了世人的眼球,他凭借野蛮的不协和和声在保守的莫斯科愈来愈声名狼藉。1916年《塞西亚组曲》在彼得格勒的首演引发了轩然大波,格拉祖诺夫在演出结束前就高调地离开了,在场的所有音乐家都笑了,尤其是梅特纳和拉赫玛尼诺夫笑得最无所顾忌。
究其原因,看似只是传统与现代阵营的碰撞,根源可归结于不同艺术观的对峙。梅特纳出生在一个德意志家庭,他的祖先在十八世纪迁移到俄国定居。对梅特纳而言,瓦格纳、贝多芬、莫扎特与巴赫这些巨匠的作品推动着音乐结构形式的变革,这正是他们真正伟大之所在。音乐结构的二元性与均衡度,是梅特纳艺术观中最核心的内容。
梅特纳对现代主义等一切时尚潮流的排斥与怨恨或许在同时代人中没人能与之比拟,跟他讨论当代和声与先锋派也许和在雷区行走没什么分别。梅特纳认为这都是音乐的逆向发展:“一个人必须服用镇定剂才能讨论勋伯格。”那些喜欢理查·施特劳斯《莎乐美》的人“心中都没有上帝”。所以,他不喜欢普罗科菲耶夫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梅特纳的所有作品都稳定地“居住”在调性音乐以内,大多数主题都是自然音化的,对半音化线性和声的使用极为克制。而普罗科菲耶夫对刺耳的不协和音响的侧重,以及像打击乐器一样演奏钢琴的做法在梅特纳的音乐中根本不可能找到。
普罗科菲耶夫比梅特纳小十一岁,对梅特纳十分尊敬,也是第一批公开演奏梅特纳作品的钢琴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