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历史的钟摆运动
作者 陈雪飞
发表于 2023年6月

如果让你描绘当下的美国,它是什么模样?经济发达、科技领先,美国人享有前几代人梦寐以求的物质富足、教育机会和个人自由,同时贫富差距日益拉大,党派极化愈加严重,种族问题持续恶化,经济与政治权力交叠缠绕,很多普通人深陷“绝望之死”的困境。这幅美国浮世绘,其实是美国政治社会学家罗伯特·帕特南在其收官之作《浮沉世纪》(与谢琳·加勒特合著)中,对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镀金时代”美国景象的描摹。

是的,美国的当下与之高度相似,不少学者因此将当代美国称为“新镀金时代”,并力图探究其成因。美国政治学者拉里·巴特尔斯认为,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美国政治失灵,尤其是共和党对经济议题操控的结果;哥伦比亚大学法学者吴修铭主张,是七十年代以来美国的反垄断措施走上错误的轨道所致;劳工运动组织者简·麦卡利维则归咎于美国当代社会运动追求的利益太狭隘、目光太短浅,失去了“伟大社会”时期的群众力量,无力推动有意义的社会变革。尽管归因不一而足,但大家有个共识,那就是美国在六十年代走上“伟大社会”的巅峰,远比“镀金时代”经济更平等、政治更协同、社会更团结、文化更包容,而在那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逐渐变得更不平等、更极化、更支离破碎、更个人化,最终走到了第二个“镀金时代”,酿成了当下的困境。

帕特南对“新镀金时代”的研究颇有些与众不同,为了防止人们沉湎于怀旧,他跳出了对二十世纪美国历史的传统叙事,不再把新政和“二战”作为分界线,而是拉长了历史视角,拓展了分析维度,放眼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一百二十五年,品味美国一个多世纪的浮浮沉沉,寻找让美国重回“伟大社会”的涅槃之路。在这段世纪浮沉中,十九世纪末与当下首尾相顾,进步时代(一八九0至一九二0年)是爬坡登峰的上行转折点,六十年代是盛极而衰的下行转折点。这段美国历史就像一条倒U 型曲线,而其背后所展示的则是一个从“我”到“我们”后又重回“我”的故事,这条渗透美国生活各个角落的弧线将美国历史变成了一个钟摆,在个人主义与社群主义之间来回摆动。过去一百二十五年间,美国如何沿着这条钟摆曲线运动,哪些因素推动过去的美国走出“镀金时代”,以及能否让当代美国走出“新镀金时代”,就是《浮沉世纪》想要回答的三大问题。

帕特南的倒U 型钟摆曲线,借助了美国人的居住选择、投票模式、家庭模式、流行文化、婴儿起名和代词用法等维度的丰富数据。新旧两个“镀金时代”都在倒U 型曲线的谷底,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美国向着经济平等、政党协作、社会内聚、文化融合持续攀升,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达到顶峰之后,各个方面都开始走下坡路直至当下。同时,这也是一个从原子化的个人主义向着更包容的社群主义拉升,而后又向着日益膨胀的个人主义急剧下降的过程。

“镀金时代”既给美国带来了巨大的物质进步,也带来了不平等、两极分化、社会混乱和自我中心文化。面对“镀金时代”的腐败堕落,进步时代的改革者开启了全方位的社会实验,在经济、政治、社会和文化上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进步时代是钟摆曲线的上行转折点,这时的梦想家和实干家们,创造了包括公立高中、工会、联邦税收体系、反垄断法、金融监管、最低工资等制度机制,让美国走上了经济平等之路,为延续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大趋同”奠定了基础。所以,帕特南将进步主义视为美国社会改革的根本动力。

为了弥合巨大的政治裂隙,早在十九世纪八九十年代,州和地方层面就开启了跨党派合作的进步运动,西奥多·罗斯福在一九0一年意外就任总统又让这场运动获得了国家权力。尽管跨党派联盟在“繁荣的二十年代”(一九二0至一九二九年)陷入停滞,但在新政时代重新恢复并得到加强。进步运动、新政改革,以及“伟大社会”倡议所催生的主要法案,都获得了两党多数派和相当多少数派的支持。因此,两次获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托马斯·杜威说过这样一句话:“各党派的相似性是美国政治制度的核心力量。”

公民组织的建立、教会的发展、工会入会率和家庭组建率等社会团结的主要符号,也都是从进步时代开始走出低谷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是美国公民组织的生发期,政治社会学者茜达·斯科克波等人指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群众性会员组织,有一半是在一八七0至一九二0年的五十年间成立的。从“镀金时代”到进步时代,“组织的种子”顽强生长,在接下来的六十年里开花结果,形成了一个很托克维尔的美国,即一个“参与的国度”。在二十世纪的前三分之二时间里,美国人有组织的宗教参与也越来越多,许多教会不仅是信众的礼拜场所,而且成了社区的聚会中心,这推动人们从个人主义转向社群主义。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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