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通达海外的自然之趣
作者 司聃
发表于 2023年6月

为回溯观照上个千年, 法国《世界报》曾评选十二位“千年英雄”,苏轼是唯一的中国人。评选者认为,苏轼其人“le lettréincorrigible”—法文为“不可更改”,对应中文,则“不可救药”更贴切。评价主观色彩强烈,浸入了对其百折不回的赞叹,此般“虽九死其犹未悔”是如此“不可救药”。结合让- 皮埃尔·朗格利埃(Jean-Pierre Langellier)的解读,便更能体察出这反向式评述的深意:苏轼惊才绝艳且充满激情,一生纯粹而鲜活,这种通才与烂漫契合法国人的审美,前总统希拉克甚至了解苏轼诗歌形式与韵律的细节。

斯人已逝九百年, 若江中沙尘, 肉身有限;就文化与自由向度而言, 却始终不朽。西方世界对苏轼的关注源于十九世纪。一八四二年,传教士郭实腊以苏轼为楔子,對中国文化做图景式概述,以英文发表于《中国丛报》—苏轼是不世出的通才,从其仕宦生涯可管窥古中国的政治与社会形态。英国汉学家翟理斯更进一步,翻译包括前后《赤壁赋》在内的名篇,录入《古文选珍》;后于一九0一年在伦敦出版《中国文学史》, 大篇幅记述苏轼生平及作品。白英(Rober tPayne)、克莱默(Launcelot CranmerByng)、韦利(Arthur Waley)等也翻译过苏轼诗文,他们基于审美、接受等因素选译篇章,并做简单源流考—此为早期汉学研究的范式。这些推介译作加速了苏轼在西语世界的传播,作为中国文化图谱中的一枚棋子,苏轼逐渐被西方读者熟悉。

一九四七年《苏东坡传》问世, 林语堂以华人身份撰西文,诗性阐发苏轼的达观知命与乐天超脱,造就域外最著名的中国人物传记。林氏自述生平热衷东坡诗文,写作期待是“以此为乐”,因此,其笔下的苏轼跳脱出儒士周正刻板的窠臼,带有鲜活的人之癖,充满魅力。此书并非严谨史传,作者在史料择取上有自圆其说的考量:如果说南宋笔记塑造的苏轼蕴含着时人的故国之思,则林氏笔下的苏轼便是自身追慕的完美人格投射。林氏的读者群不通汉语,因此有较大的自由度去重新塑造苏轼,并从跨文化角度诠释中国文化。此书获得了巨大成功,在东亚传播亦广,合山究一九七八年即译为日文,于明德社出版;次年, 讲谈社再版,一时“洛阳纸贵”。

及至六十年代, 华兹生(Burton Watson)所译《苏东坡诗选》成为美国阅读最广的古诗选本及古汉语教学的常用教材。之后,欧美汉学界已不满足浮光掠影式概述, 或常规性研究模式,苏轼的重要性被逐步发掘:《北宋主要词人》〔刘若愚(JamesJ .Y.Liu)〕为专项文体断代研究,苏轼是重点词人,孙康宜《晚唐至北宋词体的演进》分析苏轼词的模式。文本解析是此阶段的研究范式, 涌现了一批学术论文,如《山水与苏轼思想》《中国诗人的疏离与和解:苏轼黄州贬谪》等。域外研究者关注到贬谪之于苏轼的意义,“幽人”苏轼洽洽自如,依旧炼丹、酿酒、交友、出游,怡情适性,身无挂碍,真正实现了对人生本真意义的追寻。

八十年代之后研究切入点更为多样,或在时空框架下自然书写,或关注诗人内心世界,如《重游庐山—佛教思想对苏轼诗歌的影响》 〔管佩达(Beata Grant)〕、《东坡之路—苏轼诗学之声的演变》〔傅君(Michael Fuller)〕、《诗人的贬谪与回归:苏轼研究》〔唐凯琳(Kathleen Tomlonovic)〕等。

本文刊登于《读书》2023年6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