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二三年三月初,港珠澳大桥的穿梭巴士上,挤满了戴着旅行社帽子的老年游客,他们操着方言大声交谈,宣告着跨境团队游复苏的喧嚣。另一边厢,来自东部沿海城市的中青年自驾游客,涌向了滇西和川西。超一线城市的精英人群,则攀登珠峰,驾帆船出海,去非洲看动物迁徙……
旅游,是现代的发明物。古代当然有大名鼎鼎的旅行者,从希罗多德到马可·波罗,再到哥伦布和麦哲伦;从孔子到张骞,再到玄奘、郑和、徐霞客。但是,“旅行”和“旅游”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据《韦伯斯特词典》,现代英语里的“旅行”(t ravel)一词,目前所知最早出现在十四世纪,源自中古英语travailen, 本意为“痛苦、辛劳、努力”,今天英语中的travail 一词,仍保留了“令人痛苦或劳累的工作”的意思。在西方古代人眼中,“旅行”往往意味着长途跋涉的艰辛,水土不服的痛苦,伴随着探索未知的不确定性,甚至是危险。而“游客”(tourist)这个词一七七五年才在英语中被首次使用,指的是“为了愉悦或文化而旅游的人”(one that makes a tour for pleasure or culture)。“旅游”(tourism)一词更是晚至一八一一年才出现,意思是为了消遣而出游(traveling for recreation)。简言之,“旅行”指向前现代时期旅途中的困苦艰险,“旅游”则是浪漫主义时期的发明,更强调出行是为了轻松舒适的休闲度假。
旅游,本是精英的专属。今天中上阶层的父母喜欢让孩子在暑假或间隔年到国外游学,这种游学的风尚可以追溯至十八世纪在英国贵族间流行的炫耀性的“壮游”(Grand Tour)。“剛从牛津、剑桥毕业的贵族子弟,带着一笔丰厚的旅游费用,在家庭教师的陪同下,穿过英吉利海峡,踏上壮游的旅途。”(保罗·阿扎尔:《欧洲思想的危机》)壮游的终点一般是罗马,目的则是塑造一种“世界公民”的身份,以彰显“自由”的价值。而这种“壮游”通常需要极为优渥的经济实力和文化资本。除了高昂的旅费,这些英国的贵族子弟最好还要懂得法语、拉丁语、意大利语和古希腊语。虽然以求知之名,但是“壮游”讲究的却是一种无用之用。“无实际用途的旅游成为十八世纪英国社会贵族阶层的一个主导特性,起到区分贵族与其他阶层的作用。”〔马克·布瓦耶:《西方旅游史(16—21 世纪)》〕这与今天中产阶级父母想让孩子通过游学来增强一技之长的旨趣大相径庭。
英国人的“壮游”某种意义上可视为现代旅游的开端。无实际功用正是现代旅游的核心。旅游不是为了经商,不是为了传教,不是为了殖民。正如滑雪不是为了打猎,潜水不是为了捕鱼。与生产性劳动剥离,是凡勃仑意义上的“有闲阶级”的特性。旅游起源于有闲阶级的休闲活动。但是,有闲阶级并非自古以来都喜欢旅游。
法国是英国人“壮游”的重要一站,也是当时在整个欧洲中与意大利并肩的高端旅游目的地,但是身处“宇宙中心”的古典主义时期的法国人却很宅。“tour”一词(指圆形的加工机器)虽然起源于法国,却是英国人赋予了它以现代旅游的意义。而法语的“touriste”,不但由英语的“tourist”演化而来,而且最初特指阔绰的英国游客。一八七五年版的《拉鲁斯词典》对这个词下了语带嘲讽的定义:“游客指因为好奇与闲来无事而周游各国的旅游者。”古典主义时期的法国作家拉辛、莫里哀和布瓦洛都不喜欢远游。对布瓦洛来说,去一趟巴黎的郊游就足够远了,拉辛一生只去过一次普罗旺斯,而著名的寓言诗人拉封丹直到四十二岁才第一次离开巴黎。这与古典主义重视稳定和秩序的理念有关。一六四二年路易十四登基后,法国国力日益强盛,成为欧陆霸主。十七世纪法国的文学艺术和社会风尚传遍欧洲,为他国所仰慕。法国人得意于自身的繁荣稳定,当时的耶稣会士勒孔特曾批评法国人的自满:“我们只关注法国的荣耀,几乎忘了世界上还有其他国家。”路易十四本尊就不喜欢长途旅行,而热衷于兴建富丽堂皇的宫殿和田园牧歌式的花园,在其中接待宾客,以展示和炫耀自己的权势和财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法国贵族竞相效仿,终日环游花园、参加宴会。巴黎的都市社交和凡尔赛的宫廷生活,其魅力远远超过大自然和异国风情对法国人的吸引。直到浪漫主义时期,著名的哲学家卢梭才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这种状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