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时看高畑勋的《辉夜姬物语》,很受感动。尤其喜欢的,是辉夜姬(那时同伴们叫她“竹子”)在乡下山野中快快长大的部分。我所喜欢的,是四季物候鲜明的迁替,和小孩子们一起在自然中劳作与玩耍的情景。春天的梅花、山雀、蝴蝶、玉兰,夏天的萱草和甜瓜,秋天山中的果实与雉鸡,都与活泼可贵的人生相连。作为一个乡下长大的小孩子,当我看见他们跳过溪涧中的石头,从山中小路上走过,一边挥舞着树枝唱“鸟儿虫子和野兽,青草树木和花,带着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快快到來”,一边指认着路边的“青草!”“树木!”“花!”的时候,感到我生命中的某一部分情感委实与之相通,这便是自然所给予的教育。
我的家乡在安徽南部地区,属于芜湖与宣城的交界,沿着村口水塘往上走二三里路,便是以桃花潭和宣纸著称的泾县。那地方多水塘,多水田,一条通往乡镇的大路,蜿蜒在碧色田畈间,聚群而居的村子远近相望,依地势的便利散布在大路两边。童年过到一大半时,男女外出打工的风气才刚刚在本地兴起,因此当我小的时候,村子里还充满劳动的生气与活力,不像如今那样空落。从春到秋的光阴里,大人们不辞辛苦,早晚在田间劳作,耳濡目染的结果,是小孩子在上学而外,也都学会承担起家里力所能及的事情。只是那事情常在广袤的田畈与山野之间,因此往往兼具了劳动与游戏的双重意义。
春天田畈为野风吹绿时,我们三五成群挎着篮子去田里挑黄花菜(稻槎菜,一种开细小黄花的菊科植物,根茎折断时流出白色乳汁,有苦味),回来丢到猪笼屋里喂猪吃。在空田旁边,种了紫云英的田中繁花如云。我们一边挑菜,一边在花田埂上摘紫云英花来玩,串成长长的花链,绕到颈子和耳朵上,觉得很好看。或是三月三时,去田埂上掐棉花蒿子(鼠曲草)和野艾蒿,回来交给妈妈,看她把蒿子洗净切碎,拌到加了热水的米粉里,用油煎成三月三的粑粑给我们吃。年年山上映山红花开,每当这时,村子里大半的小孩子都要结队去泾县的山上,清早带着篮子,去一边掐蕨蕨禾子(初生的蕨菜),一边摘映山红的花来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