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怀念
作者 梅子
发表于 2023年6月

黄昏在即,雪花纷飞和着呼啸的北风,爷爷不顾寒冷,却站在街北头永济大桥上向前方张望。暮色苍茫中,已有人家在燃放过年的鞭炮。这时,远处终于有个身影晃动越来越近,那个风雪中归来的少年,就是我的父亲,16岁的小邮差,终于冒雪步行送完所有的信件。爷爷牵着父亲回家,尽管年夜饭还没人做,人平安回来了……

那是1956年大年三十,发生在光山泼河镇的一幕。

两年前,14岁的父亲考上潢川师范,奶奶生下幺爹大出血而亡,父亲身为长子,不得不终止学业。爷爷托人给父亲找个送信的差使,补贴家用,父亲就此告别学堂,走向了社会。父亲工作很努力,因此不久调进县邮局,做了公家人。做挂面的爷爷松了口气,他认为男儿立足立业,才是根本。

生活刚有了转机,“三年自然灾害”来临,做邮差的父亲骑着脚踏车送信,踏遍了县城周边,他看见了什么,从没听他说,问都问不出来。再后来,父亲参加了一场县委组织的万人批斗会。有天夜里,父亲回泼河了,并带回了行李。无人知道父亲回来的原因,包括母亲。

爷爷没有埋怨父亲,让父亲一边帮着做挂面,又一边抽空去有名的“张铜匠”大爷那里,学些铁匠的手艺。不久,爷爷又托人把父亲送进了街道社办厂,由此奠定了父亲后半生的职业方向:做个手艺人。

古老的小镇没有一夜暴富的传说,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尤其在经受“三年自然灾害”后,糊口度日活下去成了镇上人活着的全部意义。父亲是郁闷的,白天干完社办厂的活儿,夜里常去爷爷家帮忙揉面。

做挂面揉面,是体力活儿。爷爷20岁那年,土匪进攻泼河寨,守护四个寨门的是镇里人家的青壮丁,爷爷守在大西门,被子弹射中左手,有两个手指再也伸不直。因此,爷爷揉面需双手并用,而爷爷双手揉面很吃力,那段时间,父亲的夜晚几乎都是帮爷爷揉面。

父亲的人生此时前景暗淡。1966年社办厂分来个右派,据说是省城粮食学院的,右派与父亲被分在同一个组干活,因此相处的时间多。

父亲被迫中断学业,骨子里还是有很深的求知欲,与右派相处熟悉了,感觉这个人是落难的。夜晚去爷爷家,有时偷偷喊着右派,爷爷等其他孩子睡了,乘黑下碗挂面让右派吃,嘴上还念叨:你是有大手艺的人,如今有难了,想法儿熬过去,会出头的!

一年后,右派回到省城,父亲为右派开心,又为自己叹息,因为户籍与学历限制,右派带不走父亲!

右派离开不到三个月,父亲突然接到地区粮食局局长孙灿的一封信,聘请父亲做为临时技术人员参与组建信阳各县的粮食加工厂。这在小镇,无异于“秀才中举”,而谨慎的爷爷还半信半疑,让父亲按信封地址偷偷去了趟信阳市,拿着信见了孙灿,方知是那右派官复原职,他与孙灿是大学同学,这才举荐了父亲!

爷爷放心了,让28岁的父亲离开了小镇到信阳市粮食局,参与各县粮食加工厂的组建与改建。在安装机器设备时,父亲显示出惊人的天赋:他看不太懂那些安装图纸说明书,但每台机拆封后,经他手摆弄一天,他都能准确无误地组装。孙灿给右派同学写信说:你介绍的张习福,没有上过你们的省粮食学院,但他在机器实际安装时的无师自通,超过你们培养的专业人才!

父亲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故事,他是报着知遇之恩的心来做事做人,不努力钻研,感觉对不起举荐他的右派及孙灿。

父亲的人生渐入顺境,当安装完每个县的粮食加工设备,他已经成长为标准的技术师傅。孙灿惜才,破格为父亲解决了粮食关系(即转成非商品粮)与编制,并决定把父亲留局里,当做技术人才培养。

本文刊登于《人生与伴侣》2023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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