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歌手孙燕姿就“AI孙燕姿”的爆火发表了一篇沉静的自述。她用混杂着达观和无奈的语气说道:“人类无法超越它已指日可待。”
相似的无力感,正在艺术领域四处蔓延。诗歌、绘画、摄影、音乐……纷纷成为代码和算法可以批量生产的东西,有人担忧,没有生命、对生活无切身感受的AI,是否正在瓦解艺术的价值。
南风窗专访了新一代人工智能战略发展研究院专家、南开大学哲学院陶锋教授。陶锋是最早提出人工智能美学概念的学者之一,先后发表了数十篇相关论文,并参与了我国《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原则》的制订。
他认为,AI确实剧烈地冲击了现有的人类艺术,但也为探索新的艺术形式提供了可能。AI艺术背后的智能文化工业在使艺术大众化的同时,也蕴含着压抑人类生命力的危险。他提倡,置身于AI革命洪流之中的人类,应通过对AI艺术的探索,引导AI未来的发展方向。
不懂艺术的艺术家
南风窗:今年AI艺术可谓是井喷式爆发,你怎么看目前的发展态势?
陶锋:我虽然从事哲学研究,但以前也是一名艺术家。2016年,我进入人工智能美学的研究领域,同时进行一些AI艺术的创作。其实每年都会出现一些新的AI艺术应用,比如今年最火的ChatGPT、新版的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总是能给我带来新奇的、意想不到的感觉。
以前我对AI艺术总体持批判立场,认为它只能生成一些批量化、同质化的平庸作品。但是最近的这些应用出现之后,AI创作的艺术作品质量大大提高,开始出现了各自不同的风格,甚至有些作品具有AI特有的艺术特点,这打破了我以前对它的刻板印象。
同时,AI让艺术领域出现了很多新命题和新尝试。有一个叫Dragan Ilic的外国艺术家,把自己绑在一个大机械臂上,机械臂不断地运动,他则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这其实就是在反思人与机器的关系。最近中央美术学院举办的毕业生展,也有相当多的AI艺术的身影,大家都在积极探索AI为艺术带来的新可能。
南风窗:通常认为只有人类才可以理解并创造艺术,AI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可以把AI产出的这些作品称为艺术吗?
陶锋:我和很多艺术家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问我,AI创作艺术的行为和蚂蚁在沙滩上划出一个图案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怎么能说它创造的东西叫艺术呢?我当时就反问他们,无论从行为上、功能上、表现上,AI创造出来的东西和我们理解的艺术品是一回事,人们可以去欣赏、品鉴,凭什么认为这不是艺术品?
从行为主义的角度来说,AI能不能理解艺术根本不重要,只要它的行为和结果符合我们对艺术行为的认知,我们就可以说AI是在进行艺术创作。其实图灵测试也是遵循着同样的逻辑,它也不在乎AI是否具有心灵、思想,它只凭产出的语言结果来判断AI是否具有智能。
更深入地讲,AI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反思“人类中心主义”的契机。在AI出现之前,我们认为艺术、创造性、想象力都是人类独有的,无法想象机器代替人类思考,因为我们认为艺术的本质,如创造性、超越性等,只能被人类掌握。但是AI出现之后,极大挑战了这种人类中心主义立场。这也许可以帮助我们以更平等的视角看待非人的事物。
我期望的是,AI应该打碎人类中心主义迷梦,但不应设立另一个中心主体,不需要用AI中心主义来取代人类中心主义。
南风窗:我感觉AI创作的绘画、摄影等作品虽然五花八门、风格各异,但仍十分类型化,似乎缺少开创性。而艺术发展到现在,开创性是十分重要的。
陶锋:这取决于我们怎么理解开创性。当我们在谈论开创性的时候,一方面说的是艺术范式的革新,比如说立体主义画派,它是对传统绘画透视原理的革新,这种开创性必须建立在对艺术的理解之上才有可能,但AI并不理解艺术是什么,或者说它并不以人类的方式理解艺术,它只是在按照指令执行一种类似艺术的行为。
另一方面,我们要考虑AI是否创造了新的艺术门类,比如19世纪中期照相机的发明,直接催生了摄影、电影等新的艺术形式。目前看来,AI艺术仍停留在绘画、音乐、诗歌等传统艺术形式的范畴里。从这两个角度来看,AI艺术还不具备开创性。
AI應该打碎人类中心主义迷梦,但不应设立另一个中心主体,不需要用AI中心主义来取代人类中心主义。
不过,AI艺术并不是完全没有新的东西,它具有一定程度的新奇性(novelty)。AI的确创作出了一些我们此前没有见识过的艺术风格和作品,这一点无可否认。未来AI或许会创造出新的艺术门类,比方说超声波艺术,但人类无法理解。
南风窗:或者不承认。
陶锋:没错,这涉及我们如何定义艺术,进入现代以后,我们就已经不再给艺术下具体的定义,而是把它视为一个动态的概念集合,我们可以不断地往里头添加新的元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