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英〕伊恩·麦克尤恩
发表于 2023年6月

彼得早上醒来后,总是闭着眼睛,直到回答了两个问题之后才睁开双眼。这两个问题总是按照同样的顺序摆在他面前。第一个问题:我是谁?哦,对,彼得,年龄十岁半。然后,第二个问题又来了:今天是星期几?那么,他就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像一座大山一样实实在在、不可改变的事实:星期二,还得去上学。

真是太残酷了,他要把自己暖和而且困乏的身体拖出被窝,摸索着穿上衣服——再过不到一个小时,他就会哆嗦着走去车站。有时候在他看来,他这辈子做过和将要做的事,只是醒来,起床,去上学。所有人——包括大人——都得在冬天早上天麻麻亮时起床,要是他们都赞成停下来该有多好,那么他就可以停下来了。可是地球照常转下去,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周而复始,每个人都照样得起床。

厨房有点儿像从他的床铺到外面广阔世界之间的中途客栈。这里空气凝滞,有烤面包片的烟、水壶的蒸汽和火腿味。这儿暖和,几乎跟床上一样暖和,可是不如那里平静,耳畔尽是伪装成问话的责备。

“谁喂的猫?”

“你什么时候回来?”

“谁拿了我的公文包?”

随着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地过去,混乱程度又加剧了。家里四个人前后左右地跑,拿着脏盘子和燕麦片盒,不时撞在一起,而且总有人在嘟囔:“我要晚了,我要晚了!”

然而,家里的第五位成员从不慌张,对这番忙乱也视而不见。他卧在暖气片上方的一块搁板上,半闭着眼睛,偶尔还会打个哈欠——那是个让人忌妒的大哈欠,嘴巴张得让人能看到他干净的粉红色舌头。然后,他舒服地打一个战,从胡子传到尾巴:猫儿威廉准备开始度过这一天了。

彼得抓过书包,在跑出家门前最后扫一眼时,看到的总是威廉。他头枕在一只爪子上,另一只爪子随意地垂在搁板边上,在升腾的温暖空气中一探一探的。现在,滑稽的人类快走了,猫可以打上几个小时的盹儿。彼得迈出家门,走进寒冷刺骨的北风中,想起这只打盹儿的猫,感到很忌妒。

威廉的岁数比彼得和凯特的年龄加起来都大——十七岁。还是只小猫时,他就认识他们的妈妈维奥拉·福琼了。他跟着她去上了大学,五年后又出席了她的婚宴。他不出声地观察着福琼夫妻生活中的一切悲伤和欢乐。这对父母还是狂野的小两口,住一个单间时,他就了解他们。现在他们没那么狂野了,住在他们三居室的房子里。猫儿威廉也没那么狂野了,他不再把老鼠和小鸟带回家放在不知感激的人类面前。他满十四岁后不久,就不再打架,也不再自豪地捍卫自己的地盘。很快,邻居家的公猫占据了整个院子。

对自己不再充满力量的事实,猫儿威廉肯定也感到难过。他不再跟别的猫待在一起,而是独自蹲坐在厨房里,回忆,沉思。有时候你一坐下,他就会过来找你,跳上你的膝盖蹲坐在那儿。接着他有可能抬起头,凝视着你的眼睛,“喵”地叫一声。只是叫了一声,你就知道他在跟你说一句重要而且有智慧的话,只是你永远也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奥义。

冬日的下午,彼得最喜欢做的,莫过于躺在客厅里的壁炉前面,在猫儿威廉旁边,把脸贴近猫的脸。他一走近那只猫,深沉的、隆隆作响的呼噜声就会响起,那声音是如此低沉有力,地板也随之颤动。彼得知道,猫是欢迎他的。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刚好是星期二四點钟,天色已在变暗,窗帘被拉上了,灯也被打开了,彼得舒服地躺在地毯上紧挨着威廉,炉火正旺,火苗卷着一根粗大的榆树木柴。彼得用手指轻轻地在威廉胸口的短毛中间搔动时,呼噜声更大了,大得让这只老猫的每根骨头都咔嗒作响。这时,威廉把一只爪子伸向彼得的手指,想把手指往高处拉,彼得由着他牵拉自己的手。

“你想让我搔你的下巴?”彼得低声说。可是不对,这只猫想让他碰的是喉咙根部。彼得感觉那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碰到时,它会往两边移动。为了看仔细一些,彼得用肘部撑起身子。

本文刊登于《读者》2023年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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