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2019年9月30日,现在回想起来,正是在那一天,我的人生被劈成两段。前半段的41年,我一直以为人生本该如此:上学,立业,成家,奋斗……直到坐在我面前的樊东升医生说:“应该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他说的是排除了其他疾病后的可能,但同时也将我未来的可能性抹杀殆尽。他虽然没有说出那几个字,但我们心照不宣。这里是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神经内科,而他是全国最权威的渐冻症专家之一。他用双手在桌上比画出一段大约20厘米的线段,然后说:“你的生存期有这么长。”随即他的左手迅速向右手靠近,两只手掌几乎合拢,中间的距离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现在还有这么长。”
母亲站在我侧后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子上投下一小截晃眼的光影,正如刚才樊医生比画的长度。几秒钟前,那条光影还闪着金边,饱满热烈,现在却一下子变得暗淡无光,了无生气。
这世界已经不属于我了。我要死掉了。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站起来走出那个诊室的,母亲一直跟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必她也一样。这个年近七旬的老太太,40多岁就失去丈夫,辛苦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一辈子就是为孩子而活。现在,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刚刚成家,刚刚有了自己的儿子,却被宣判只剩两三年的光景,她还能说什么呢?
“家”这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爱、归属、责任和担当,而今天命运竟然要一手毁了它。夫人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走进小区的楼门,看着电梯上的箭头闪动着向上走,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夫人作为家中的独生女,从小生活优渥,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吃过什么苦。如今我们才结婚一年多,我就得了不治之症,她要怎么办?
回到家,我直接说:“我快死了。”我永远学不会委婉和铺垫。“说什么气话!洗手吃饭。”夫人没搭理我——这半年来我隔三岔五去医院,她也没少查资料,她已经猜到结果了。
那天晚上家里安静至极,没有人说话,只有儿子的咿咿呀呀声。那时他刚能冒出一些简单的音节,也正尝试扶着床栏站起来,跃跃欲试地要迈出他探索世界的第一步。这个世界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我想我该给他写一本家书,把自己短短40多年有限的人生经验留给他,他长大后哪怕不记得爸爸的模样,我们也能有这份联结。2021年下半年,我同意开始接受视频记录采访,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希望儿子记得我。如果我没有办法陪他长大,当他有一天看到这些记录,也能知道,他的爸爸是个认真努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