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忆
在继母来之前,我的记忆是很破碎的。
我最早的记忆是在河北老家。那时候,父亲和生母还没有离婚,他们经常打架。我在老家上过几天学,有一次放学回家,我爸坐在门口等我,问我在学校里学什么了,我打开田字格的本子给他看,上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我”。
父亲和生母离婚时,我也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姥姥家,爷爷奶奶又过世得早,家里就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他只好带我出去打工。到了北京,我们住的地方在丰台区西道口,是正对着铁路的一排平房,我爸租了其中特别小的一间,里面就有一张炕、一个灶台、一口烧饭的大锅,还有一个箱柜。
小时候,我爸其实挺疼我的,过生日的时候,他会买2块钱的炸鸡排给我吃。我爸对我的爱其实是粗糙的、沉默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挺快乐、自在的,我跟我爸在一起,有吃有喝,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也不觉得自己在吃苦。
后来,继母就来了,开始跟我爸搭伙过日子。继母真的给我带来太多摧残,不仅是身体上的,更主要是精神上的。比如有一次,学校要收学杂费,她拖了很长时间不给我。老师让我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罚站,说什么时候把钱交上,什么时候停止罚站。那种感觉像被拉出去示众,对自尊心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当时我还是班里的课代表,觉得太丢人了,我不理解继母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心想,大家不是都喜欢好学生吗,所以我就认真学习。我经常拿奖状回家,没想到继母直接把奖状烧了,还让我把灰烬扫干净。我的自信就这样一点点被磨掉了。
在学校,我也交不到好朋友,因为打工子弟流动性特别强,同学就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今天来了,明天走了。在我的概念里,友情是短暂的,伙伴是会突然消失的。
我的成绩一直是数一数二的,老师也说我是个好苗子,但父亲从来没有因此夸过我,上到初一他就让我出去打工赚钱。他身边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的。那时候,我深陷在继母制造的痛苦里,一心想着只要不在家里待着,怎么着都行。就这样,我离开了学校。
孑然一身
我打的第一份工是在山西一家饭店当服务员。父亲把我送到木樨园客运站,买好了票,让我自己坐客车到太原,到了那边会有人在车站接我。上大巴车前,他偷偷塞给我200块钱,让我照顾好自己。
第一次离开父亲和家,想到新环境,我没有害怕,反而很激动。在饭店,我的工作是给顾客点单,端菜,站在包间门口等顾客叫,还要给客人推销酒和饮料,然后收集瓶盖儿来拿提成。
做服务员虽然是一项集体工作,但我还是没办法跟同事交朋友。交朋友的前提是认识自己,我从学生突然转变为打工者,没有经历逐渐社会化的过程,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怎么跟别人交流。那种感觉就像一头没睡醒的小牛,突然被丢到地里,和大牛一起拉犁,小牛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机械地模仿。在饭店里,我仿佛一个空心人。
那几年,我总是干不满一年就换一份工作,做过电话销售,装过暖气片,在网吧当过收银员,还被骗去过传销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