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院里开始飘荡“改制”“倒闭”等词的时候,我五岁,刚开始有记忆,尚不能分辨这些词的意义,只感到奇怪,大院里好像一下子变热闹了,大白天也可以看到人,只是丝毫没人气。时常有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死灰的眼睛呆愣着,不知在想什么。父亲从小教我礼貌,这是王阿姨,那是张大大。院子里的人都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就故意做出天真样,能博到几句夸奖,有时也有些吃食,或诸如卡片、扣子等小玩意。但最近没人主动理我,打了招呼,他们不认识似的打量我,很久才说,哦,是小远啊。
旧历的年底没有鞭炮,没有对联,没有互道“新年好”,只剩了死白的寂静。父亲在门房与邹大大聊天的时候,雪下了下来,却不很冷。雪片很大,又很脆,从窗户伸出手,一碰就成粉末。屋内漆黑,有两个烟烫的红点。邹大大寻了蜡烛,墙上是三个巨大的鬼影。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邹大大说:“没预着狗日的真敢断电。”
父亲说:“明天我们去找厂长说说,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还没断水呢。”邹大大猛嘬一口烟,是一颗耀眼的红星,“你说他们敢断水吗?”
“他们什么都不敢干。”父亲说。
我面朝墙,黑影与我对视。越走近越小,渐渐缩成一团了。我隔空探出手掌,做出大嘴状,一口把蜡烛吞了进去。
“薛老师,你是文化人,你说那个时代会回来吗?”
“不会,团结起来就不会。”
我从他们的唉声叹气里逃了出来。雪下了一层,地面松软。从地上攥起,捏不成个儿,扔出去,飘在半空就扬成细粉。走了一圈,用脚印圈出领地,很快落了新雪,痕迹消弭不见。但我在脚印尽头看到了他。起初以为是雪人,就走上去,把一枚扣子压在他脑门上,没想被他伸手挡下。他抬起头,雪花簌簌飘落,之后又低头:“起开,别耽误我看棋。”他面前摆着一个长方形的盘子,上面有红色的直线,沿直线摆着一枚枚圆木头。我生了兴趣,就问这是什么。他头也没抬地回:“象棋。”我靠近了一点,拿起一颗,冰凉似铁,却布满皲裂的纹路,像老人的脸。他一把抢了过去,身上的雪爆炸似的向四周弹射,“都说了别耽误我看棋。”我惊住了,站了起来。黑暗里传出两个声音,一个是父亲,在叫我。另一个是邹大大,喊的是“小刚”。“雪人”含糊应了一声,又抽手拿起盘上的木头,落到不远处,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又挪回原位。邹大大声音急了,连喊了两声“小刚”。他回了句“知道了”,先把圆木疙瘩用袖子擦了一遍,又提起木盘抖了抖,之后夹在腋下,往门房走。
我这才知道,他是门房邹大大的儿子,邹其刚。
我们一直知道邹大大在乡下有个儿子,却从没见过。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邹大大总爱提他,总说邹其刚从小就聪明,读书一等一好,能甩第二名几十分。旁人听了就夸,好福气嘞。邹大大就笑,脸上的皱纹一波一波扩散,堆了一圈,手里的烟拿不住似的颤动。有一次,他拿了一张印着红戳的获奖证明,见人就显摆,又舍不得给人拿去,只好摊开了,一边格挡左右伸过来的手,一边笑眯眯介绍:“瑞温杯”象棋比赛,优胜奖,省级的呢。大院里的人没有概念,泛泛附和两声。邹大大却来了劲,恨不能把“瑞温杯”来世今生介绍一遍,一直到院里的人都不爱听,才悻悻收掉。他把獎状贴了玻璃框,挂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
有一段时间邹大大却不爱提了,门口奖状也撕了去,满脸愁苦,旁人又不好多问。又过了一段时间,邹大大消失了几天,回来魂儿丢了似的,话都不多讲了,脸上蒙了一层死灰,烟一支接一支。有人细问才知道,他乡下的老婆病死了,刚刚送走。又说要把小刚接过来。“没的办法,没人照顾了。”过了两天,又四处打问没户口没编制能否进林业小学。之后脸上的死灰更甚了。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没人觉得不正常,只道是被事儿压垮了,时间一长就能缓过来。直到邹大大查出了那种病,人们才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怪不得。接着就是惋惜的“啧啧”声。
我进门的时候,蜡烛已经熄了。门口团着两团佛像似的阴影。一个问我外面冷不,我听出是父亲,就摇头说不冷。旁边的阴影让我进里屋洗把脸,暖和暖和。我应了一声,打开门,烟雾缭绕,是湿润的木柴烟味。灶膛里稀疏着几小块滋滋冒气的木柴,火苗细弱,阴柔地舔舐锅底。大锅里的水已经见底了,开得却不彻底,只沿边有几个水泡温吞着。邹其刚坐在灶边看书,听到我进来,受惊似的抬起头,眼神迷蒙得像清晨里薄雾弥漫的湖面。我打了招呼,他才刚从什么里挣脱一样地仔细看了看我,说:“要洗就自己加水。”之后继续把头埋在书里。
火光微弱,烤得纸发脆,每翻一页都产生踩树叶似的声响。我舀水进锅,刺啦一声,白气蒸腾,之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邹其刚一直沉浸在书里,火苗暗灭了才不耐烦地拿炉钩子捅两下。我把手探进锅里,是比凉水稍热一点的温度,就往灶膛里填了几块柴火。木柴湿润冰凉,几乎要把火压灭。邹其刚乜了我一眼,用炉钩子把新柴撑了个棚,一边往灶里吹气一边问我:“要烤火不?”灶膛里冒出一股黑烟,他把书拿远了,用手扇了扇。他的手通红,像块胡萝卜,右手靠下的地方裂了个口子,结了脓黄色的痂。之后又背过去咳嗽了几声,眼睛眨动,冒出两行晶亮的泪。
我坐过去,他让远了一点,又够回书,看了起来。书的封面破旧,四周起了毛边。我问他是什么书,问了几遍他才不耐烦地回答:“象棋。”我想起了之前看见的圆木疙瘩,第一次对词语产生了困惑。
脚边有个铝盆,里边有半盆冒热气的浑黑油亮的水。锅里有了白汽,我觉得暖和过来了。皮肤酥麻,好像小虫在爬。外面传来一高一低两个声音,父亲叫我快点洗,歇一会该走了。邹大大说,都这个点儿了,一定留下吃个便饭。我打开门,迎面的冷空气赶走皮肤上的虫子,整个人似乎都缩紧了。
“不了,老邹,家里有饭。”父亲拉过我,摸了摸我的脸,问,“脸干了吧,出去别皴了。”
回到家,漆黑一片,父亲却不让开灯。家里有柴油发电机和蓄电池,是父亲从学校搬来的,可以维持电灯、电冰箱、电褥子和电视的正常运行,也可以给小灵通充电。父亲说今晚早点睡,不开灯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不开了。
我早早上了床,却辗转反侧睡不着,老感觉有煮肉的香气,仔细闻又没有。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荤腥了。雪是半夜停的,却冷了上来,老话总说“下雪不冷融雪冷”是有道理的。我摸到床角的电褥子开关,想起今天没了电。打开窗,能看见街对过的贮木场。以前贮木场三班倒,从早到晚吵闹,白天没法看电视,晚上睡不安稳。如今却空荡,木头和设备一夜被拉走,厂门大开,像被开膛破肚的死狗。门口亮着一盏幽黄的灯,照得四处斑驳。
蓦地,几个黑影闪过,雪上多了几串脚印。
我穿上羽绒服,翻窗户跳出去。




